| 第十一章 夜袭(3)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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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不需要太费脑袋也能想到,既然他能够在我完全意想不到的时候找到我,那么意味着他还可以这样再干两三次。这本身就是一种赤裸裸的威慑。一旦我不听他的话不按他的计划行事,而是待他一下车就溜之大吉,我就得从此过上时刻提心吊胆心惊肉跳疑神疑鬼的生活——虽然我本来的生活也未必好得到哪里去。 我甚至怀疑,他那种忽然之间出现在我面前的做法本身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就像最初他解释的那样,他不是偶然遇见我的。 没有在之前拒绝而是在知道他的计划之后抛下他跑路,这绝对是背叛行为。他会对背叛他的人怎样惩罚?说我能跑出他的五指山,这话我自己都不相信。毕竟拿性命冒险不是我的个性。 “别把脸上的肌肉绷那么紧,整得人人都觉得我是打车不给钱一样,”他继续拿起枪管,闭上只眼瞄上面的瞄准线,“我想过了,这事你做不会有什么心理障碍,不危险,不抛头露面,不违背良心,唯一需要车开快些稳些——这该难不倒你吧?” 当然,如果仅仅是只需要将车开得又快有稳,我还有这个信心。但遗憾的是并不仅是如此。我看着来往的车辆和行人,香烟也无法将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汗,从手心到方向盘上,再一路划下去。 我皱起眉头,又来了——这情形我仿佛在哪里见过? 有辆车开着远光灯直冲我而来,我不由半闭上眼睛。在闭上眼睛的一刹那,我的心里咯噔一声抽了一下。 我看清了那辆车,也看清了那辆车里的人。 那是辆普通的出租车,在司机背后的座位上,一张熟悉得奇怪的脸。一张女人的脸。 钱包!我霍然睁眼扭头,脑海里第一个反应出的可笑的词没有阻止我看清那女人也惊讶地转过头来看着我。 那车错身而去,在那一瞬间发生如此多的事情让我的脑袋不大转得过来。但我敢肯定,那女人确实是回头来看我,满脸的诧异。我也没有看错,我们确实认识。 然后我才想起她的名字,她叫郑美欣。 吱——那辆车一个急刹,显然,她也看见我了。她推门下车! 坏了! 背上猛然竖立的汗毛几乎在刹那间把椅背推开,我嘴上一松,烟头掉到我的裤裆上。 “整个计划中,你最需要注意的事情是,绝对不能离开你的位置,也不能让别人对你停留在那里起疑心。”阿舜的脸在车窗边上晃动,被他手里的武器映出铁青色。他的嘴唇一张一合,指令清楚明确地发出。 “你!”郑美欣边说边走了过来,我张开嘴巴,但除了把舌头露出来吹风以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我从来不奢望她能记得我,在我心里深处的某中奇怪的情绪在这时候非常不合适宜的流来淌去,蠢蠢欲动。于是我开始狂躁起来,因为裤裆上的烟头。在那一瞬间,我忘记了阿舜,忘记了奥迪车,忘记了我今天晚上会干些什么。我的头伸在车窗外扭向后方,看着越走越近的郑美欣,我的脸上逐渐露出不知所谓、想必很蠢的呆笑。 “你在这里干嘛?”她看到我手忙脚乱找烟头的窘态,笑着走了过来。很明显,她还记得我。我曾经无数次在大脑里胡乱编造再次遇到她的情节,却从来没有想过,会是此时此地。 她轻盈异常地跳到车窗旁,我想我是否该说些什么,但她抢先把手伸出来一比划:“我的钱包呢?” “我……” “吱——”一辆黑色的奥迪A6从我对面飞速呼啸而来,在Silvia的门口一个急刹! 是目标!目标出现了! 与此同时另一辆车冲了出来!是另一辆出租车!和我一样,红色的车身,黄色的线条,埋伏在街另一头的出租车! 奥迪车明显觉得事情不对,那辆出租车插入内道不让奥迪车转弯拐进夜总会大门。然后一只手从那辆出租车里伸出,对着——不是奥迪车——那排等待乘客排成一串的出租车。 在那一瞬间,无数的画面在我脑海里飞速地流动,一阵窒息和眩晕让我无法动弹。 阿舜在冷冷地擦着枪;那辆怪异的出租车被夜总会的霓虹灯映得一闪一闪慢慢地面向我开来;南斗在台上挥汗如雨雨洒如豆;那只手一下一下扣动扳机带来弹壳一颗一颗地跳出;红衣女人在车后怨憎的冷笑;郑美欣张动嘴巴尖叫着什么捂住耳朵蹲下;高房东转身而去;几个聚在一起抽烟聊天的出租车司机忽然扔掉烟将手伸进怀里摸着什么;钱包不见了;霓虹闪耀一亮一暗间那辆出租车的司机的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圆脸说:“冯小涛自杀了……”;车窗玻璃被子弹粉碎;小毛子笑嘻嘻地点着钱;枪口火花的闪耀;赵德生激动而心神不定地说着什么;那群司机掏出枪来还击但被流弹击倒;在我面前上吊的人的脚晃了过去;无数穿黑色防弹衣头盔的特警出现伴随步话机的沙沙;孟小菲举起酒瓶;狙击枪从对面楼房上的窗洞伸出;皮皮的CD里放出的赫然是竹叶随风的沙沙…… “砰!” 车胎爆了?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的剧响响起。伴随着惨叫、惊呼、和玻璃碎裂开来。 我猛地惊醒过来,阿舜的车几乎已到眼前! 计划!该死!我竟然在这时候犯了毛病! “你常犯毛病是个需要重视又容易被忽略的盲点。”阿舜擦好枪,安静地看着面前的海。退潮了,白色的浪线几乎不可见,车灯照处,是被泡变色了的沙子上一些黑黑的海带在夜风中颤抖。 “但是,”他接着道,“我没有更好的人选。这个风险值得冒。” 我听不懂,他一笑:“走水来的那个种植大麻的装置只是个样品,最重要的是图纸。你明白么?是那个装置的设计图纸。也就是说,谁要有那图纸,又有百十来万的家底购置原料,谁就可以一夜暴富,也可以一夜暴毙。” 我想我有点明白了。 “很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在香港失窃的那张图纸和那个样品走的不是一路。图纸不见了,这个很好理解,机器那么大一坨,相比起来图纸应该好夹带些。最终机器是到了我们这里,到了这个Silvia的后台老板手里。这事办得很不干净,现在这事除了我知道、你知道以及告诉我的人知道以外,全国的警察差不多都知道。所以他想脱手。” “那你……”我的好奇心被我强制压抑住。他看出来了:“对,嘿,他就是我的目标。有人不希望他脱手。另一方面,基于保护知识产权或者别的什么原因,警察希望他能老实交代出他的渠道,以找到失踪的图纸。” “那么告诉你的人,肯定就知道图纸所在了。” 阿舜点头:“不绝对是,但有很大可能。” “既然全国的警察都知道,为什么不干脆把他关进局子里边喝茶边交代不是更方便?” “这就是问题的核心。这人背后在政界商界有很强的背景,属于太子党,关他没什么,他老子翻脸就不好配合工作了。所以他们打算用谈的方式解决。” “谈?” “谈。今天晚上,白道某个大腕人物出面拜访,为了表示诚意,就在他自家的Silvia夜总会的某个包间里。啧啧,面子真他妈够大的。但估计反正他也想脱手,很有可能谈一谈,喝点小酒吹点小牛找几个女大学生唱两首歌,再加点什么盖楼造桥之类优惠项目,事情就交给警方了。” “但是……”我疑惑道,“这事你怎么知道?” 他嘿嘿一笑:“什么事情不能被知道?什么人不能被收买?为什么不干脆问怎么会在香港海关失窃?你是想讨论关于人性的哲学问题么?今天晚上的计划本来是,我进去,你在外面等我,然后我杀人,出来,你开车我们跑路。” “就这样?” “你觉得呢?”他反问道。 “不太可能。” 他点头赞许:“有个王八蛋希望我也被同时干掉,所以了,我们的计划有点小小的改变……” 打光了所有子弹,那只握枪的手从车窗外缩了回去。紧接着那车“吱”的一个右摆甩尾,横在了这条窄窄的街上,横在了奥迪车的逃跑路线上,也横在了所有试图尾随那辆出租车的人面前。 发动机的皮带一直在档位里转着,我不用多想,猛地一转方向盘一脚油门,车猛然掉头,轮胎发出“吱——”的怪叫。虚掩的副驾门被离心力甩开。 阿舜一骨碌从那车门里滚了出来,飞快地窜进我被甩开车门的副驾座上。 在我们绝尘而去的那一瞬间,我不由下意识地回头,看见郑美欣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我。 那是双漂亮的、优雅的、如同惊见猎人的刚成年的母鹿的大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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