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 夜袭(2)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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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阿舜要我开车追人的目的,反倒并不太难推测出来。从他腰间那杆老枪来看,他显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良善之辈,难道是什么便衣警察之类?打从一开始我就从他犀利的眼光和阴阳怪气的语调里体会出某种森然的杀意。这也是我心底深处的畏惧感的由来。 毫无疑问,他是一个手上沾满别人鲜血的人。如果他是警察,他为什么需要那么神秘地和我一个小小的出租司机过不去。那么,剩下的可能就是他只能是警察的对手了?他会是个杀手? 不管他是干什么的,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是做梦么?我拿手抽了抽自己的脸,真他妈刺激,我不仅很可能会出城,还将会体验一把最危险的经历,并作为司机并亲眼目睹暴力罪行的全过程!我舔舔嘴唇,尽量控制住激动得发抖的胳膊,努力回想拿砍刀的光头少年的脸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想来想去,那光头下怎么看怎么都是阿舜冰冷的脸。 面前是一幢不太显眼的楼,充分利用过夜的黑暗之后,楼很阴险地将自己隐藏在众多更高更显眼的大楼的黑影之中。我的车则以同样凶险的伎俩将自己隐藏在楼的黑影之中,而我则如法炮制,小心地将自己隐藏在车里的黑影之中。最后,黑暗的念头在我心里此起彼伏:杀人,分尸,惨叫,内脏,狞笑,污血,都有样学样地阴险地隐藏在我的胸口里面,并被我黑色的毛衣包好。 这算得上是埋伏么?我不敢确定,一切都是那个该死的阿舜的计划,不过我自己的内心,未必光明多少。 “首先,得确定目标,”在一个小时以前的海边一个不起眼的停车场里,阿舜解释他的计划道,“我当然知道我的目标长什么样,而对于你来说,最好不知道。你不会做戏,一旦你知道你要等的人,碰面之后难免会在脸上露出破绽来,引起别人的警觉。所以你要注意的不是人,是车。” 车!很多车!这是闹市中一条窄街,两边高楼林立。已近午夜,两边店铺早都纷纷打佯关门,街上行人也很是稀松,但车依然不少。有出租车,也有私家车,房车跑车四驱车,来来回回,穿流不息。我死死地盯着每一辆驶过我身旁的车,紧张又害怕,既期望能看到又希望看不到应该被我看到的那个目标。一排一排的光束从我后面照过来又越我而去,一对一对的光晕冲我而直扑又擦肩而过。尽管我停的这个街角已经是尽量的冷僻,甚至是路灯都照不到的死角,但仍然无法完全避免被人看见。 “被人看见也没有关系,”阿舜接着解释道,“需要担心被人看见的人是我,你不必理会。你只是一个普通的、恰巧在那里稍微停留休息并待客的出租司机,仅此而已。” 待客的并不止我一个,但我自己所在的这个阴阳怪气的位置使得其他同行对我敬而远之。他们都选择一溜串地排在我前方五百米街道的另一个方向。前方一片霓虹闪烁,笙歌漫漫,从我身后冒出来的两道光柱们大都以那片霓虹为目的地,那串延伸的出租车串也一头扎了进去。一个招牌升了出来,上面大书一串洋文花体。我认了老半天,终于看清楚那上面写的是:“Silvia”。 笔从纸上离开,阿舜把草图画定,道:“这就是你的位置,这就是Silvia夜总会,这就是必然会出现的排得老长的你的同行们。你这个位子是个有“TAXI”站牌的法定停车点,你停在这里没有人会怀疑。而你也不用担心会有人抢你这个位子,因为你的同行们都会选择把车停在对面的Silvia门口。在这个角度,你能很清楚地透过两排电线桩缝隙看见他们,而他们连同整条街道的行人车辆,如果不是刻意去找的话,根本看不见你。你看清楚没有?” 再清楚不过。即便他不这样计划,我没有给那家夜总会交过停车排队费人家也不会让我排在门口。我在这个阴暗的如同被安排定了的命运的位子一样不可更改不可抗拒的角落里,看着那串出租车,看着来往的行人,来往的车辆,看着那块Silvia招牌,也看着红男绿女们进进出出。有个性张扬的孟小菲们,有白领工作的卫薇薇们,有游戏人间的南斗们,有放学不回家的圆脸耳洞们,当然也有开着蹭凉线条高级车的赵德生们。我应该注意车,不注意人,我这样提醒自己,但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一张张脸上。有欢乐,有放肆,有麻木,有某位赵德生载着某位才认识的孟小菲匆匆,有…… “有一辆黑色的奥迪A6,那就是你目标。这个目标车的牌照是黑色,而且号小到不能再小。这辆车会以飞快的速度到Silvia大门口,一个或者几个人会上车离开。一般来说这会很好辨认,因为这种车出入这种场合非常之罕见。这里不是单行道,你等的目标可能是从两个方向进入这条街,所以你要随时做好掉头的准备。” 我点上一支烟,让尼古丁来压抑自己血管里蠢蠢欲动的过量肾上腺素。眼睛则每时每刻都在前面挡风玻璃和倒车镜之间来回转动,但转动得很不灵活,因为眼角紧绷的皮肤。每一辆车的出现都能引起一片脑细胞死亡,是亢奋的紧张。 在我被各色汽车的车灯搞得一惊一乍的时候,我损失严重的大脑里忽然冒出一件事来:“我他妈在这里做什么?我为什么不赶快跑回家把门锁好,并拨一个110?这条贼船实在上得莫名其妙。” 阿舜一边两只手捏着一小块布条在卸下的枪管来回拉动,一边道:“荷兰,听说过么?”见我点头,接着道:“那是个大麻合法的国家,也是大麻种植技术最先进的地方。在那里,大麻的种植被当作一项应用科学来研究。在美国八十年代禁止户外种植大麻之后,全世界的吸食者和制造者都前往荷兰聚集,当然,同时也带去了最先进的科技和大量的美圆。于是在那里,植物、幻觉、眩晕和快感,以及时间观念扭曲、内分泌紊乱、心理和现实的罪恶从工业化的流水线源源不断流出来并加以消费。” 我不太明白他给我说这些干什么,我唯一想到的是南斗抱着的那盏灯。 “我们管那叫草……我们很快就会有钱了——”孟小菲嘻笑的脸掩饰不住对未来的憧憬从我面前划过,但阿舜打断道:“两个月前香港海关截获的一组从鹿特丹走水来的大麻种植机器,是最新最好的装置。虽然按以往的装置标准来说其造价是天文数字,但其效率也高得惊人——不说这个——” “你……是警察?”我终于说出我的困惑,难道他是缉毒组的,像南斗那台破电视里常可以看见的那些…… 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有那么难判断么?我哪张嘴说过我是警察?”他将枪管放下,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想我不能给你错误的印象,这样的误判会在危机关头让你做出愚蠢的举动——不,我和任何国家执法单位没有任何联系,我不是警察,从来不是,以后也不会是。求求你别再对这个世界抱太多良善的期望好不好?” 冷笑,冰凉的目光,讥刺的话让我悚然一惊。 然后我明白为什么会无条件听命于他的了,是心里深深的畏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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