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 夜袭(1) | |||
|
“疯狂的景象让我战栗不已”——《一封家书》 于是我载着阿舜象个神经病一样逛大街钻小巷。雪乍停乍落,风忽起忽收,我们一路上沉默不语。该干什么仍然干什么,我尽量让自己装得无所谓,假装他是透明的,或者干脆不存在。这样想让我有不少复仇的快感——平日里在南斗他们面前我当自己是透明的已经当惯了。 唯一的麻烦是每逢遇到客人,我都必须在他的冷笑和客人的诧异中这样解释道:“没关系的,这是我搭档,我们快交班了。” 我其实想说的是:“——救命啊!我被绑架了!快报警!” 很快我就想出对策。我开始不断地搅动头发,飞扬的头皮屑是小小的反抗对方的唯一手段,可以让对方非常不爽。你有子弹吓唬我,我有头屑恶心你,大家扯平。果然,他对我这样肮脏的手段毫无办法,只好打开窗户将脸别过去。 我小小地得意了二十分钟,然后他道:“你这肮脏的家伙,如果你再继续玩你这套自欺欺人小把戏,我只好把你塞进行李箱自己亲手开车了。” 夜渐渐深了,街上行人逐渐稀松。拒绝了一伙四人乘客,我把车停在加油站加油。汽油非常变态,价格越高越紧俏,我的车排在一队长龙的末端。阿舜忽然道:“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再追究我找上你的原因?” 有意义吗?我瞪了他一眼,准确地说是瞪了他腰间的鼓鼓囊囊一眼。他看出了我的想法,道:“很多人都害怕,这很正常,对死亡的恐惧是每个生物都存在的意识。但事实上你并不害怕这个,是不是?” 不害怕才怪了,我默默地看着他把枪掏出来,取下弹夹,压出一颗又一颗黄澄澄的子弹把玩。末了,他又将枪膛卸下,从兜里掏出块眼镜布仔细擦拭。 “该上油了……”他似乎是自言自语,“真是把好枪。这是制式武器,国家批量生产的。”他介绍道,“好奇吗?”他将枪塞到我手上。我拿捏着,我从来没有碰过枪,它比我想象中沉了许多,我试这举起来瞄准,却发现枪膛已经被下掉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以这样的方式炫耀他的枪,也许他是想告诉我即使没有这把枪我依然不得不对他言听计从。 “你确实不害怕这个,一如我的预料,”他笑咪咪的饶有兴味地看着我,把枪膛递给我好让我仔细研究里面的螺旋线,“可你在害怕什么呢?我长得面相不善是不是?” “当然不。你长得很有品位。”我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弹匣。他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因为他没有料到耗子可以在猫面前这样玩弄一支老鼠夹。但枪被我上好了,保险是开的,我的右手食指颤抖在扳机上,枪管颤抖在他的太阳穴上。一丝很久都没有出现过的闪光闪过他的虹膜,那是恐惧。 “当、当,”他捏着弹匣碰了碰玻璃发出两声轻响将我从不可救药的想象中拖将出来,“先声明,我不是存心要打搅你发疯的,可快该你了,你不排上去么?” “滴滴——”排在我后面的车见我老不动而发出不满的喇叭声,我连忙挂档往前走了些。阿舜把枪小心地拿回去放好,翻着白眼嘀咕道:“真倒霉,也不知道神经病会不会传染……”他拿着眼睛布来回搓着他的枪。 “先生加多少号油?”加油站的小工走了过来,我道:“93,加满。”但阿舜纠正道:“97,加半缸。” 小工拿着油管不知所措:“听谁的呀。” “我的,”阿舜笑容可掬,“肯定是我的。他是我司机,我不在你听他的。我在的时候,他说话统统不做算。” 加了油再次上路,我一声不吭,等着他说话。果然,还没走多久,阿舜就道:“今天你净赚了多少钱?”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随口道:“加油用得不多,不到两百,还行。” “那太好了,”他道,“既然你都说还行我就不用有他妈什么心理负担了。你上了上半夜的班,下半夜是我的时间。” “你要这车?这不是我的车。” “谁要你这破车,我要你这人。或者确切点说,现在开始你为我开车。” “要追人吗?” 阿舜转过头来,第一次——至少我印象中是第一次——正眼看我道:“不错,是要追人。高标号汽油燃烧充分爆发力强,猜得好。” 直到现在我也不能十分肯定地搞明白为什么,当时其实我有很多理由不答应或者服从阿舜的这个命令。我甚至也可以阳奉阴违偷工减料,他不可能一直把枪架在我头上逼我看快点追人,这样他最多也只能无可奈何换一个司机。另一方面,也不可否认的,当他对那个加油站的小工说我是他的司机在他面前没有说话余地的时候,我心里愤恨不平。但是,当他用那张眼睛布将枪仔细擦了一边、一边拉枪栓一边说去追人的时候,我的心里忽然涌出不可抑制的兴奋。与这股喷泉般的兴奋相比,前面的一切小心也好害怕也好愤恨也好,统统都是压再喷泉上的石头,最终被那股无法封堵泉水冲得七零八落,最后冲到不知名的旮旯去。 “慢、慢!不是现在拜托,别现在就这么兴奋开那么快,”他道,“我相信你的技术,可不代表我想让你一边追人一边屁股后面牵着全城的交警摩托。” 我猜,大约是我第一次发现我开着车每天大街小巷乱窜——往好说是菲林洛斯特往坏说是没头的苍蝇——除了挣点钱,还能有其他更大的用处。 也许更重要的是,我发现自己终于有人欣赏。而且这人还不同寻常,至少比寻常人的眼光更犀利。 ……是实现自我价值的机会吗? 在做南斗的听众许久之后,我的听众终于来了。 阿舜依然在沉默着。他不说,我也不问,只是自个儿在心里思索。加半箱油,应该不远,不过……会出城么? 开车的人之间流传着三大愿望:私家车全部报废,电子眼全部失灵,上客全部都跑长途。前面两个愿望无非笑谈不言而喻,而第三个愿望,对于我这样跑夜车的来说也是奢望。跑长途的客人无非是外地来的有银子而又不愿意挤大巴和火车。这样的客人手中一般有大量现金,当然更害怕我会不会在夜半时分在哪个荒郊野岭陡生歹意。三年多来,我从来没有遇见一个因为急事而需要在半夜时分前往另外一个城市的客人。也许是我人品不好,也许是我命有够衰,也没有什么好怨的。 不,确切的说,还是有人来问过的。比方说上回那个想雇我去机场之后跑长途的胖子。每次都是这样,不是客人不对头就是我的时间不对头,每次都有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让我无法离开这个城市。 那么这回,我会离开这个城市了么?在无数次失败的尝试之后,在无数个夜里看到的在车轮的滚滚下延伸到未知中的路,会因为阿舜的存在而有勇气带我出去么? 事后回想,阿舜坐我的车不必付钱的,而且时刻掏出枪来提醒我两人之间的鸿沟并不比绑匪和人质近多少,作为一个出租车司机来说,这样的渴望毫无道理。我很明显并没有自虐倾向,那么当然不会渴望别人把我绑架——类似软禁的绑架。很明显,尽管目标看起来表面一致,但我心里的想法和绝大多数希望通过跑长途赚钱的司机不太相同。 但我自己则要很久之后才意识到这一点。 |
上一篇
目录
下一篇
送鲜花
扔鸡蛋
投贵宾
全屏阅读
0
0
0
本章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