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 雪天(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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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三下五除二地将面吃完。面很好吃很诱惑我加快速度是一回事,这三个在我旁边不停鼓噪的家伙是我急于想离开的主要原因。从他们身上我只看到了一面镜子,镜子里那个我充满了厌恶和轻蔑。他们都是人吗?他们成天开着车想着多赚些钱,他们为了大米或者面条而挣扎,他们心甘情愿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在每一辆出租车上,在每一个工作岗位上,在城市的每一处角落,在世界的每一个端点都充斥着他们。他们没有思考的能力,他们是命运这个巨大机器上的一个小小的无关轻重的齿轮,随着世界的运作而运作,随着命运的停止而停止。挣钱,花掉,再挣更多的钱,他们腥红的眼睛不是激动或者感动而是反射着人民币百元大钞的光亮。这套既不是他们制定也不是他们选择的游戏规则凌驾在他们的头上,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可怜的仅剩的一点点的反抗是为了一个电子设备争得面红耳赤,为了在选择肉欲发泄对象的分歧而愤怒不已,为了多花掉的一点点钞票甚至是背地里在陌生人面前说长道短。南斗是对的,赵德生说得没错。我忽然间确定了这一点。为一丁点儿苍蝇屎而争执不已,却不知道上天的恩赐,这是什么? 这是蚂蚁,这是奴隶。 我不是他们中的一员,我也不屑做他们中的一员。我早从第五季外面那扇汗流浃背里面热气冲天人影嘈杂的玻璃窗得到过启示的。“嫂子!”我招手示意,“收钱!”黄嫂子过来,神秘地看着我,鬼祟地在我耳边耳语:“不用给钱了。你晚点过来,现在太忙。” “嗯?” “大勇有话给你说。记住,晚点过来。就是通常你来的那个时候。” 我疑惑地站起来,下面三只蚂蚁还在为如何多快好省地在搬运死蟑螂之类的问题讨论不已。锅后面,黄大勇正盯着我点头示意。 我环顾四周,惊讶地发现原来我一直是管中窥豹,并不止出租司机才来这里吃面。周围狼吞虎咽的人有白领,有学生,有男有女,甚至有些头发五颜六色耳朵七孔八洞的我本来以为绝对不屑在这种地方吃面的新新人类。桌子不够了,他们甘愿站在树下,蹲在街沿上,满头大汗,大快朵颐。 这时我的疑惑才从脑海里那片翻腾涌动的浪花中挣扎着浮起来,那是对热闹周围的蔑视。 黄大勇?他有话对我说?奇怪,为什么连面钱也不算了?我看着黄大勇,他没有在注意我,而是专注于往碗里挑面条的工作。 回到车里,还没等我把屁股坐热,南斗的电话就来了。“能回来载我去第五季吗?下山把脚拧了。”他的声音很疲惫。但当我看到他的时候,我才知道疲惫的不止是他的声音。 城里的街道上正照例进行每天两次唤做塞车的演出,演员就由包括我这辆车在内的数十上百万个金属盒子客串。它们无奈地叹着有毒气体,忽然其中一辆按耐不住向旁边乱窜,于是一声焦躁尖锐的不平之声从某处传来,于是就象传染病一样,周围的车也陆续开始清嗓子。然后声音由远及近,一辆接一辆……终于前面的车也叫了起来,轮到我了,我按了下喇叭,开始觉得自己只要在这车里,就是这台戏的角色之一,不由得我不演出——我是说,不由得我不按喇叭。我回头望了望南斗,他正胡子拉渣地半闭着眼睛吞云吐雾,身体无力地被某种不可见的手按陷在座位上,几乎一动不动。 “你有没有一种感觉,”我打破沉默问道,“一种身不由己的感觉。仿佛是被什么操纵了一样。” “经常,”他心不在焉道,“经常有。而且我知道那感觉是什么。” “是什么?” “命运。” 我叹了口气,发现自己企图和他沟通这样的举动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我以为他会说,他没有,他身心自由得神嫉佛妒,他随心所欲得丧心病狂,然后再将那套Feeling Lost或者什么蚂蚁之类的理论狂风暴雨地倾泻下来。为什么当我开始对这事感兴趣了,并希望听到此类言论加以共鸣和讨论的时候,却没有对象了呢?这算不算命运的黑色而幽默的大手操纵世界的一个证据?我回头看了一下,没有什么光头少年手握凶器在背后无奈地耸肩。 “你是哪里人?本地人?”他忽然问道。 “……”怎么忽然说起这个?我没有回答,“你呢?” “我是。听你口音不象本地人。” “可能吧……”这事还是不要随便去乱想的好……我觉得我的脑袋里的乱流又开始蠢蠢欲动,但他道:“来了几年了?想家吗?” “啊?” “说出来你可能要笑话我……” “什么?” “不,没什么,”他道,“每天这时候都塞车,操,十多年了也没见得有什么改变。” “不,不,”我道,“什么事情?” 他没有回答。白色的雪还没在他肩头化尽,忧郁的兰色雾气却从他的鼻孔里飘出缭缭,是表面平静下波澜起伏的心的热量。我忽然想到了这点:“你想家了?” “对。”他诧异我猜中了他的心思,深深呼吸或者叹息了一口,“我想家了。” 我没有说话,心里有种东西翻腾着。他忽然笑了:“刚才下山去给热水器买电池,忽然一不留神跌倒雪里。然后,脚拧了,很痛。再然后,”他握烟的手一摊,“我忽然想起了。我想起了小时候一次在雪里滑倒的情形。同样是把脚拧了,同样很痛……那天和今天一样,很大的雪。我和我爸爸在雪里堆雪人,那时候我还很小,大概十一二岁吧。” “然后呢?” “然后,我爸爸用雪给我敷在脚脖子上,然后我们玩打雪仗。我不能动,就躲在雪人后面,我爸爸进攻,我随手掏啊扔啊,结果把雪人掏了个空,然后我爸爸冲过来和我一起滚在了雪里。脚依然很痛,身上却很热乎,很快乐……” “……” “很奇怪是不是?想家,就在那么一瞬间,忽然开始喜欢回忆过去了,”他笑了,“有人说,喜欢回忆过去是人变老的标志。我是不是一瞬间变老了呢?” 我道:“想回去看看吗?” “不知道,”他叹了口气,“我坐在雪地里,没有人给我敷脚,浑身冰冷,我只好自己胡乱抓一把雪盖上。然后,我就开始拼命回忆过去的每一点每一滴。我开始回忆第一次被我父亲要求拉琴,第一次因为没有练琴而挨打,第一次比赛拿奖,我老爸激动地冲到台上来,结果被工作人员赶了出去……我忽然开始发觉,我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厌恶这些。” 至少让你不会饿死冻死,或者住在山脚下那串窝棚里。这句话我嫌太刻薄,没有说出口。我只说了句:“冯小涛把仇红还有骨灰的事情和我说了。” “哦……”很明显他的心思不在这个上面,哦了半天没有下文。就在我想提醒他谁拉的屎谁擦屁股的时候,他忽然说:“后来我们想起来一件事情,他在做实验。” “啊?什么实验?”什么实验不好做做这个? 第五季到了。南斗抬头道:“没什么大事,实验证明把骨灰请回来是个错误。等我晚上回来详说吧。” “等等,喂,你等等!”我没有能拉住他,他焦躁地甩开我的手冲下车去。 我操,拿死人骨灰做实验,真他妈有科学献身精神。我也走下车来,不过当我看着他下车一瘸一拐地走向第五季华丽到夸张的大门的时候,我又从愤慨变成感慨:人真是捉摸不定的动物呵, 但我很快就连感慨都感不起来了。如果说感悟人生是一种如同午后的阳光花园里树叶在微风中摇逸的漫长和幽雅,见到某个人在你一转身之后忽然出现就是一种彻彻底底的心理刺激。 “啊!” “嘿!”阿舜几乎是凭空出现在半分钟前南斗才坐过的副座上,我总觉得他的表情是他想尽量表现出他在友善地笑,但没有成功。因为他肯定注意到我滑稽地塞在鼻孔上的棉球。 “啊,你塞着鼻洞的造型很新颖,这使得找你比以前更容易。”嘲弄的语气依然。他的出现的突然让我顿时想起了郑美欣。“感冒了,”我瓮着声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我今晚要工作。” “我也是。”他笑着伸出手拍拍车门,车门“啪啪”怪叫,仿佛也在嘲笑我的无能为力。“我等着,”他道,“今天我有的是时间。” “在车上?” “在车上。有意见吗?”他示意我走近,然后拉开外套,好让他腰间那把手枪的金属光泽刺痛我的双眼。 “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为什么,哦……”我尽量斟酌着字眼,“有没有可能,有没有可能一个女人也可以象你刚才出现在这里一样出现在后座上,让我这个司机听不到半点声音,完全察觉不到,甚至车门开关声都没有听到。” 他眨眨眼:“对于一个象你这种经常走神走到走火入魔境界的神经病来说,只要动作够快身体够轻盈,可能性很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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