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 雪天(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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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想起来,这个提议真是无聊至极愚蠢透顶的想法,然而当时我们却跃跃欲试。”——《一封家书》 电视上说平安夜那几天的雪是多年罕见,这足以解释荒山脚下那些窝棚里的空空荡荡。元旦前两天,我照例没有伙同南斗他们去第五季疯闹,那已经提不起我任何的兴趣。孟小菲这两天一直叫嚷说她的玉佩不见了,我回想了一下,她脖子上挂的玉佩似乎确实有几天没见到了。不过就她的爱整洁程度,不弄丢东西才奇怪了。只要不把脖子上面的东西弄丢,她总会毛手毛脚干些其他恶心其他人的事情出来。 荒山上的路是泥路,泥土合着雪水都被冻成了冰,我有些担心地挂着一档慢慢往山下溜去。天色暗得厉害,被诅咒过一般灰迹黯然仿佛在预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那片窝棚已经有不少被雪压垮了,白色和黑色交织在一起,凌乱地炫耀寒冬的力量。我看着那些窝棚,无非残砖剩瓦,连同一些大概是从别人做家具做剩下的木料。比较了一番之后,我再次确定我老人家住的豪宅是多么奢侈并为此沾沾自喜。 拐了个弯,一个小孩忽然出现在前面。危险!我一脚踩在刹车上,轮子应该停止了转动,但车仍然凭着惯性往前滑动。小孩靠得其实并不近,但现在我已经没有刹车了!我提起手刹,将方向盘往右一打,车身没有听我的指挥,而是开始侧滑! 车慢慢地滑着,我无能为力地坐在驾驶座上,听天由命。几吨重的东西在地球引力和惯性的作用下做物理运动,我没有办法阻止。我看着那小孩,他看着我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那一瞬间一个异样的东西从天而降,是锐利的回忆之刃,它毫不留情地的锋利从我的脑袋顶门直插而下,一直插到我的心里。好心痛的感觉,心脏被那锋利的刃尖折磨着。是的,这情形我绝对见过的,我绝对经历过的……失控的汽车,山路,侧滑,无能为力,黑夜,巨大的被控感,凶兆,宿命,心痛,爆胎…… 爆胎? “贵贵!”一个妇女的尖叫打断了我在惶恐中的手足无措。那小孩咯咯一笑,跑开了,与此同时车碰上了一堆雪,停了下来。 “叫你乱跑,叫你乱跑……”那妇女三四十岁,似乎是那孩子的母亲。她麻利地将孩子提起来按在自己的膝盖上,一边念着方言一边开始打屁股,显见是做惯常了的。孩子没哭,显然也是对这样经常发生的游戏不再感冒,趁他母亲一不注意就挣脱跑开了。 “你给我回来!”她还在尖叫。我下车点了支烟,那孩子还穿得不错,虽然土里土气,但绝对厚实暖和。可她自己的衣服就单薄得很了,也不知道是怎么挨过这几天的。我道:“没事的,山上就我一辆车,不会有事了。” 她歉意地笑笑:“是,俺知道,俺住在这里看你开车上下有三年了哩——你的车没事?” “没事没事,”敢情还是家邻居,“你们是城里打工的吧?你家男人呢?”她的家应该就在山坡那群窝棚中,我看了一下,辨别出其中一处有堆砌空啤酒瓶的地方,那肯定是她的存款。 “去城里还没回来哩。” “周围好象就你们一家,剩下的全走了?” “唉,天冷啊,这里住不了,有些就到城里去找地方,有些就干脆回老家去了。” “你们怎么不去?” “没给工钱哪,俺男人正去城里要哩。说是十五号发的,现在都年底了,还不见个影儿。” 我点点头:“你在这里住了三年,上上下下的人你该都看眼熟了吧?” “对啊,大兄弟,你那里现在搬来不少人了。” “是,你有没有看见过一个瘦瘦高高的人……” “有,有,以前住在上面,现在也经常上去。” “那你最近看见过他没有?” “有啊,前两天俺还看见过他来的。急匆匆的,不知道忙个啥……”她欲言又止,“大兄弟,你认识?” “认识,你想说什么尽管说。” “唉,也没个啥,只不过他那样子看上去不象个好人,大兄弟,俺一妇道人家随便说说碎嘴,你可别……” 忽然我反应过来了:“等等,你说前两天你还看见过他?” “对啊,大兄弟,俺才说过。” “你记得他穿什么衣服?” “啊?那俺倒不记得了,黑黑的,外套什么的,哎呀俺真记不得了。” 我倒抽一口冷气,那是高房东。那天出现在竹林外的背影。他来这里干什么?没道理啊,他不是说过半年再来看看的吗?如果他有什么事情,大可正大光明来找我,他可是房东啊。他鬼鬼祟祟地跑来干什么呢?我想起另外一事:“你有没有……” “啥?” “嗯,你在这里三年了,该天天看着我上下山的?” “对啊。” “这么问有点奇怪……你有没有看见过我开车象今天一样,侧滑……” 她的脸色黯淡下来,似乎是没有听懂我说的话。我又解释道:“就是象刚才那样,滑着,开得,开得很不好的时候?” 她焦急道:“大兄弟你可别冤俺了俺一妇道人家不懂开车的,你一直开得好好的每天傍黑出去天见放光才回家,你的车可没撞上啥车多贵的东西俺们要赔不起的你放过俺吧他爸今年的工钱都还没拿到……” “别,别,我不是那意思。”我连连摇手,看来她是误会了。我道:“你有没有听见过一声剧响,象放枪一样。放枪你听过吗?” “听到过!”她肯定地点点头,“‘砰’的声音,肯定是放枪!” “你听到过?什么时候?” “就在前两天,砰砰砰的,响了好几下。” 前两天?有人放枪?看来不是的……我又道:“你以前还听道过吗?” 她茫然地摇头,看来问她也是没用,她就算看见也不见得记得,记得也不见得觉得有什么。我掏出张百元钞票:“大嫂帮我个忙好么?” “啥?” “我车陷进雪坑里了,你帮我随便拿什么东西垫在轮子下面。” “哎?” “这钱你拿好。” “不、不,别,大兄弟俺是妇道人家虽然不懂个啥,但俺眼睛可没瞎,方才是你躲开俺那小子才让车出事的,按理该俺感谢你才是这钱俺不能要……” “咯咯。”那小孩从窝棚里探出个头来,眼睛明亮明亮忽闪忽闪。我坚持道:“没,一事是一事,躲开你儿子是一回事,让你帮忙是另一回事。” “不、不……” 我不由分说将钱塞进她怀里,逃回车里将车窗关死。她焦急地过来敲窗户:“大兄弟……”我高声道:“垫轮子罢!” 压根儿就不存在什么雪坑,我和她都十分清楚。但这并不妨碍她依然提着煤灰、破布和木头过来,垫得仔仔细细,一脚一脚将轮胎前后的雪踩实在,又将破步和木头塞得紧紧的。她一边做,一边还念叨着什么。那小孩又出来了,趴在窗户上笑嘻嘻地看着我。 爆胎?我什么时候爆胎的?上回换车胎是秋天,我大出血本换了四个米其伦,因为再上回的二手横宾实在让人伤心,再再上回呢? 她摆弄好了,笑着冲我招招手,我勉强凑出笑容对她点点头。 是的,爆胎,失控,那感觉我经历过,一定是在什么地方经历过。我这么肯定着对自己做着心理暗示,忽然那妇女又敲我的窗户。 “哎?好了?” “是……”她讪讪笑道,“大兄弟……你看……你、我知道你那里现在有不少啤酒瓶,你看……你看能不能不砸了,便宜点卖给我……” 原来是这个。这帮家伙每回喝完了酒就乱扔啤酒瓶,有时候砸了不少,敢情是让看的人看心痛了。我道:“没事,不要你钱,以后我喝完都堆一个地方,你自己上来取吧。算帮我处理清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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