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冯小涛(3) | |||
|
并不是他问这话才开始的,事实上那天早晨我回去之后就一直对冯小涛关注非常。一种焦虑在我心中蜿蜒而上,一直爬到我脑海里乱作一团。他起来得非常早,他的眼睛有一夜没有睡好的人才有的血丝和浮肿,他的胡子拉碴说明他现在正处于一种并不关心容貌的状态。与此同时我还可以推断出跟他一床睡的那个女人状况好不了哪里去。 “早。”他冲我点点头,我没有看出一个叼着烟搔着胡碴的家伙是不是曾经上吊过。他兴致勃勃地问:“你不着急睡吧?” 一路上我都着意留神,不敢肯定那两个女孩子听到的传说到底对我自己有没有影响。冯小涛死了?如果旁边有个人可以商量的话,我会因为有壮胆打气的主而毫不犹豫地结论:“道听途说加上心理作用。”可当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却发现这样的论断并不能真正让自己心里感到安慰些许。早上雪又懒懒散散地落了起来,车子里很冷,我希望看看我哈出的热气和冯小涛嘴里冒出的是不是一样多,但该死的空调呜呜地吐着热气,阻碍了我的计划。 或者说,自杀未遂?我偏头看了眼冯小涛,他正阴着脸扶着车门面对外面不断掠过的街景。虽然有大把的胡碴挡住视线,但我没觉得他的脖子上有什么痕迹。当然,我也不知道一次上吊未遂之后那脖子被勒住的痕迹能持续多久。 “为什么……”他忽然说话,“为什么你不问我,这么一大早去省大干什么?” 需要问吗?游泳池里死了个人和你故事里一样……“为什么?” “你真地想知道吗?”他看着我道,“如果你真地想知道,为什么不主动问我,而是一直沉默?” 红灯,我将车慢慢刹下来,转头正对着他微笑:“你真地想告诉我吗?” 同样的逻辑,如果他真地想告诉我,为什么不主动告诉我,而是一直沉默? 他,以及他们,从来没有真地想告诉我什么,这是我早已了解的事实。但我贸然地表露这一点却让我自身处于一种非常尴尬的境地。冯小涛把脸扭一边继续他欣赏城市晨景的工作,我只好也把嘴闭上,摊牌看来比想象中困难。还好,省大并不远,我们很快就到了游泳池。 “那孩子啊,”看守游泳池的大爷无不遗憾,“可惜了,我见过的,壮壮一大小伙子,身体棒棒的,去年我也看他来冬泳的。” 尽管游泳池的水已经被一抽而空,但我还是感到一丝寒气袭来,不由地缩住脖子。跳水池底的瓷砖方方正正,但不少已经碎裂开来,于是纵横交错的线条焦躁地乱成一团,象我的心情。我抬起头,十米跳台阴森的水泥正在风中摇晃。“知道什么名字吗?”冯小涛道,他的记者证上的过期时间似乎大爷并没有注意到,大爷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你打听打听,据说是学管理的,你去那儿问问。” 我道:“当时怎样您没看到吗?” “没,那天早晨我还在被窝里呢。等我到的时候都被抬进车里了,就他妈瘫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的,唉,可惜了……” “死因呢?”冯小涛道。 “呵,你问别人还真没准儿,可这事儿我还真知道。他是有心脏病,家里遗传的,所以才来冬泳锻炼身体,谁想到出这档子事儿了。” “后来是送医院了?”冯小涛道。 “可能吧,说是去医院抢救,后来还解剖了的。现在该不是在殡仪馆就是在火葬场。” 省大里面大树成荫,植物繁茂,尽管是冬日雪后,空气中还是透露出格外的清新。我开着车载着冯小涛从游泳池出来之后慢慢地沿着林荫路往前走。几个小时之前我才来过这里,轻车熟路。他紧闭着眉头,眼光掠过一排排的树,一个个早起晨跑的年轻人,中间偶尔也有戴着耳机背英语的用功学生。似乎没有谁被那个莫名其妙死去的倒霉孩子影响,除了我们两个。 “去殡仪馆吗?”我终于忍不住了,这个提议在我嘴里盘旋了好久,我几乎跃跃欲试地认为自己这个提议会马上被冯小涛接受。但他否决了:“不用。” 我有些失望:“那么,你觉得他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不是关键,”他掏出两支烟,递给我一支,“关键是……” “什么?”我道。 “没什么。”他吐出的烟在车子里回旋,于是他把窗户降下来。 “有没有人说过……” “什么?”他道。 “不,你觉不觉得,”我道,“我是个很善于欺骗自己的人?” 他看着我,然后笑了:“怎么了你?” “没,我很认真的。” 我盯着他,他看了我好一会儿:“不,我不知道。怎么了?” “没,我随便说说。” 他扑呲一笑:“我说你这是怎么了说些没头没脑的话?” “等下我再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你把车停在这里干什么?操,这不是女生宿舍吗?” “你很熟嘛。” “废话,老子我在这里浪费了生命中最美好的四年能不熟吗?” “那很好。” “好个屁,有什么好的?” “怎么?”我好奇道。 “去年同学会,有人说:‘一觉醒来,看见大学正从我身上爬起来,一边系裤腰带一边要我把青春给它……’” “哈哈哈哈……” “……终于明白过来,不是我在上大学,是大学在上我。”冯小涛笑着摇摇头,又道:“我们停在这里干什么?” “偷窥女孩子早起换衣服,别告诉我你从来没有这种欲望。” “哈哈,那哪儿能啊,以前我常干的。那四年里我半夜偷偷跑这儿来没有一千趟也有八百趟。” “哈,现在呢?现在不干是说明你已经老了么?” 他哈哈大笑,末了,他道:“行了别卖关子,到底咱们干嘛来的?” “给你介绍两人认识。” “谁?” “两小女孩儿,回去别说漏嘴啊,不然卫嫂子得把我车给砸了。” 圆脸搂着热水瓶下来的时候,冯小涛已经把他曾经在这个学校里干过的臭事交代得七七八八了。我连忙跳下车:“嘿,记得我吗?” “啊?你?”圆脸站住了,“你不是那司机吗?” “对。是我。” “找我啊?” 我看着从门卫房里探出那张大妈非常之不友善的脸来,吞了口唾沫:“没,不是我,他找你。”我指着车子里发愣的冯小涛。 “有事吗?” “没事,没事,”我道,“他就是冯小涛,昨晚你说的那个。” 圆脸没理冯小涛,只管看了我好一会儿,转身就走,丢下四个字的总结:“你神经病。” “喂喂,别走啊——”我连忙叫上冯小涛,“快下来,咱们追。” “什么?”冯小涛一脸茫然。 “唉!”我看着圆脸走远的身影,跳上车发动跟了上去。 “你干什么?”冯小涛不解道,“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 “她认识我?” “不。” “你神经病!” “也许。大家都这么说,不知道谁当选神经病需要表决通过吗?”车子赶上了圆脸,我摇下车窗,对外面抱着水瓶沉着脸的圆脸道:“我没其它意思,只是昨天晚上你说冯小涛后来怎么了我给忘了。” 圆脸白了我一眼:“死了,翘辫子了,满意了吧?” “怎么死的?” “上吊的!” “为什么要上吊?” “我怎么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他上吊了?” “我说你这人烦不烦?你什么意思啊老缠着我,”圆脸终于忍不住了,“你再跟着我我报警了啊。” “就最后一个问题,你回答了我马上消失,”我道,“他为什么要上吊?” “他编的故事吓得他自己受不了了就上吊了呗。大家都说他是走夜路多了就遇上鬼了,你知道这些想干嘛?” “证实一下,多谢。”我一踩油门,绝尘而去。 |
上一篇
目录
下一篇
送鲜花
扔鸡蛋
投贵宾
全屏阅读
0
0
0
本章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