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 平安夜(5)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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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车子我开始对开车出现莫名的情绪,也许是被我的心事压得重重的,车子也走得格外的别扭。平心而论生意其实非常好,人们似乎都有因为日期上或者数字上的特殊变化而亢奋花钱的习惯。我心不在焉地拉着一个又一个的客人,厌恶着他们的绵绵不绝,只盼望他们能够早些回去以便我有独立的空间和时间来思考自己的问题。我几乎都没有十分注意他们到底付给我多少钱,随随便便地开着,随随便便找些钱,期望自己能够不被打扰。但这样的愿望也不能满足,每次他们都会一跳上来就大呼小叫,兴高采烈,蠢蠢欲动,并对我的行车路线指三道四,对我找给他们的钱的数量极端不满。 “……给你说过多少次不从城里走,你怎么听不见……” “……告诉你城里堵车你不听,现在堵上了,怎么办……” “……我说,你找我的钱不对,我刚才给你的是一百的你该找我八十才对……” “……喂,你什么意思?你怎么才找了我三十块钱……” 我的脑袋里不能有片刻的安宁,诸如此类的话语不断得从耳朵里灌进来,搞得我恍恍惚惚,不知道到底是谁说的。 不记得是第几拨客人,一群象一窝嗷嗷叫的小狼般的少男少女挤了进来,他们头上滑稽地戴着尖角帽子,嘴里衔着可以伸缩的哨子,手里拿着充气大棒。 “去人民广场!”为首的一个叫道。我忽然间又想起了那群拿砍刀的光头少年。 我忽然好心道:“广场塞车呢。” “操,就是去人多的地方,”另一个男孩道,“我们去打人呢。” “没错!”一个女孩将哨子吹得嘟嘟响,用手里的充气棒子给我脑袋来上一记。“砰!”旁边一个看客同情地看着我嘿嘿贼笑。 那少女看我被打得茫然的神色,一愣:“你不会不知道吧?平安夜大家都去人民广场上,拿充气棒子打群架。据说是别地儿传来的风俗,去年就开始了!” 我确实不知道,我从来不关心时事,对我来说这个世界与我有关系的就是我周围那个小小的圈子。在南斗他们搬进来以前我甚至不记得我有什么小小的圈子。我也不记得上个平安夜我在干什么,但我知道,我绝少去城中心溜达载客。我给自己的解释是城里堵车严重,没必要浪费汽油。 他们兴高采烈欢呼雀跃地冲下车去,冲进人流之中。那女孩的话没错,人民广场有成千上万的人民,他们拿着塑料充气棒子打群架。我瞠目结舌地看着成千上万的人手里拿着充气棒子,奋勇争先地向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脑袋砸去。他们呐喊着,咆哮着,冲上去,跳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向另外一人的脑袋敲打着,以那个并不能称为武器的武器发泄自己明显分泌过甚的肾上腺素。更远处,一片黑压压望不了头的人头攒动,被不时四下飞舞的大棒打得时散时聚。漫天大雪似乎也为此而应景,它们飞舞与疯狂着,从一只棒子上跳到一个脑袋上,再被另一只袭来的棒子粘走。 “杀——”一群人从我左边斜斜地冲上去,将本来站在路边的看客们打得七荤八素。但他们很快遇到对手,另一伙人从右边杀了上来,他们手里还有彩条喷剂,将原来那伙人冲散。大棒翻飞处人头零落,尖叫弥漫时斗意挥霍。面对这一切,我以为我能看见光头少年在拍着手哈哈大笑,但我没有。这是暴乱么?我张大嘴巴疑惑地看着面前的场景,或者是这个城市已经疯掉了?还是他们都很正常,不正常的是我自己?一群看上去比我还无奈的警察拿着警棍排在路边,抽着烟看热闹。我听见不少路边看热闹的人兴奋地跺着脚讨论道:“今年怕是有三十万人来。”“不止,肯定有五十万,再往南几条街全部是人,车已经过不去了。”“那咱也买两只棒子玩玩?”“人少吃亏的。”“那打电话把人都叫出来!” “耶!”将别人打散的那伙人高举棒子欢呼着自己的胜利,并接着朝广场深处冲去。从他们脸上,我看到了似曾相识的满足,我看到了无数个陶醉在音乐里的南斗和幸福在摇滚中的孟小菲。 那是我从未有过的表情。 几个不识相的家伙可不管我手里有没有棒子玩不玩他们的游戏,一顿乱棒打得车顶砰砰作响。我连忙将车倒转,准备离开。平安夜,我笑了,多讽刺的名字。 尽管那天我提前回去,但依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我坐起来又躺下,躺下又坐起来,一个接一个的烟屁将烟灰缸塞满。最后,我想我是不可能在黑暗之中睡着了。于是我起来将灯拉开,一边欣赏干瘪的蝴蝶,一边思索自己是不是个变态所以才会在黑暗中清醒而太阳一出来就眼睛睁不开。蝴蝶翅膀居然没有被车胎压坏不说,反而留下淡淡的胎印。这提醒了在睡觉这个问题上生物钟也是有很大的功劳。 终于我憋不住了,硬着头皮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去上厕所。在开门的一瞬间,积累起的热气消散殆尽,透骨的凉意将我钉在了原地。 南斗,孟小菲,冯小涛,卫薇薇,他们没有一人在这里。现在,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而我知道,也许并不只我一个人。 我眼光四下搜索着,并没有看见郑美欣的钱包。该死的又放到哪里去了?一定是我,一定是我把它放到哪里去了,忘记了,我记性一惯不大好,阿舜说得对我都承认,他为什么找我,他的身上有股怪异的味道,象高房东,更象光头少年,钱包呢?我他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我定了定神,拉开门,呼啸而来的是北风夹着些鹅毛大雪。雪不仅没有停,反而有越演越烈的趋势。过道上的灯又该换了,该死的南斗不知道哪里找来的便宜货,又暗不说还一跳一跳的,他妈的你又不是日光灯有什么好跳的?我恶狠狠地盯了那灯好一会儿,终于开始迈步向前走。别多想,一定别多想,我不断地告戒自己。雪已经积起了,反着光倒不觉得暗,毛竹们也很清晰,竹叶上的积雪可爱得紧,嗯……我感到一股热流一股冷流交替从足底冒起,在我身上爬来爬去,身上起了层冷汗,很快就被北风凉得象结了层冰。天!我一惊又很快释然,眼光不由自主地盯到了车上去,还好能看见里面什么都没有,警报器的红灯也闪烁得很可爱—— “阿嚏!”又来了!我吸吸鼻子,接着又是一个,然后又是一个,喷嚏没完没了,我不得不张开嘴不用鼻子呼吸。厕所,似乎没有什么,曾经有怪声音的是厨房,厕所很好……孟小菲看见过什么喊救命来着?不对,孟小菲半夜去厨房干什么?她是去厕所看见了什么! 我站在厕所门口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吞吐着空气,厕所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漆黑一团。我感到一团不安的情绪在我胸腔里绕着圈子,让我气紧胸闷,那里面有东西!漆黑得不正常,就象那天车里一样!我知道的,我就是知道,不止我一人在这里,还有什么!是那个红衣女人吗?她将死灰颜色的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对着我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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