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 平安夜(2)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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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紧闭,沉闷的空气在车子小小的空间内转着圈子,我呼进他呼出的空气,再呼出来交还与他。我们就这样一直用交换自己身体毒素的方式默默交流着。末了,我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方式,于是我打开收音机。 “……又到了下雪的时候,这是我们这个美丽的海滨城市里难得一见的景色。今年的雪似乎下得很大,这几年里似乎还没有这么大的雪。这样一来,我们美丽的城市就不仅拥有了春的绿,夏的蓝,秋的黄,现在,更有了冬的白,和晶莹剃透……” 是卫薇薇的声音,今天她似乎在加班。我瞄了眼时间,已经快晚上十点,寻常这个时候她该已经回家了。 “……下面这首歌,是由一个不太出名的乐队带来了。写歌的人叫南斗。” 咦? “……小薇非常喜欢这首歌,它幽幽的忧伤和淡淡的怅然,让人想起了月夜,想起了牧场,想起了三毛,想起了岁月,想起了花开花落,想起了少年时蓝天上的风筝,想起了空无一人的夏夜海边,月上中天,潮起潮落……” 歌声响起,没有等到想听的熟悉的伴奏提琴,有的却是我熟悉的南斗惯常的渐进开头方式,旋律缓缓地展开来。也许是千人眼里有千人的哈姆雷特的缘故,当然更可能是我没有女人对年龄那么敏感,我没有听到卫薇薇形容的令人伤感的少年往事,而在那片夏夜海边之中,却始终有一丝不知为何的不安在我耳边游离回荡。 那份不安是旋律中忽然弹起的一丝不合情理莫明其妙的降D音符,暗示夏夜海边的静谧的上方,压城黑云滚滚,偶有撕裂电光,或者是景德镇的百年青花碗中的清水被滴入一滴墨汁,远远看上去无关大局,但那墨汁却缓慢的滚动,张牙舞爪伸张开来,最终将侵吞整个青花碗—— 毫无征兆的,身旁那人忽然猛地一转身,眼睛死死地盯着身后!我的手抖了一下,几乎住不住方向盘,那情形实在太象一片温馨静谧中沉睡的蛇忽然受惊而醒,亮出尖锐的毒牙。 “啪!”他回头毫不留情地关掉南斗的抒情,问了句我万没有想到的话:“来之前听说这个海边城市是很少下雪的。” 我愣了一下,道:“海边肯定没下,我们现在朝北走,城北边下雪很正常,这里离海边还有差不多十来公里吧。怎么?” 他点头,似乎认可了这个说法。我又道:“从我记事起这一带就下雪,不过确实不多,一年也许就这么一两天。如果再朝北,甚至那些山上还能有积雪呢。” 他没有接过话头,不打算就这个话题和我继续讨论下去的态度让我打破坚冰的希望落空。我有些沮丧,于是摸出一盒烟来:“要不要来一支?” “你自己抽吧,我戒了。” 我掏出一支烟,他忽然问道:“你记事是多久开始的?” “什么?” “你的口音不是本地人,你说你记事起这里就下雪,那么你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他语调淡淡得如同拉扯家常,锋利的内容却和他的眼光一样,一次就切中了我无法招架的核心。原地兜圈的空气仿佛忽然凝固了,一同凝固的还有我的思维。 我无法回答,我发现。 “你没有说谎的理由,”他冷冷道,“要么是你不经意间说出了真相,要么是你平时就惯常用谎言来掩盖些事情。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一个很喜欢欺骗自己的人?” “什么?” “你为什么不问我老是回头看什么?” 看什么?我倒抽一口冷气—— “你假装自己不去在意某些事情?”他冷笑道,“是你无法解决的?还是你如果在意了就无法接受……” 他还说些什么,可我根本没有听见。我的视线不断的从他的脸到后视镜游走,开车看挡风玻璃前倒成了次要。后座上并没有诸如红衣女人那种我既期待又抗拒的形象存在,空荡荡的只有老老实实的后座自己。 “……你没有注意听么?”他道。 我不敢回答,只好傻傻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看到他就象看到一个我根本无力对抗的巨人,心中升起的畏惧感让我顺从他的每一个指令。也许,是我看到了他身上大多数人看不到的力量,也许,是我在天桥上看过太多人的缘故。 “停车。”他命令道。 我将车靠边停好,他回头正对着我的脸:“你比我想象中有趣多了。” “你……找我?” “不要相信自己的命好,”他无不讥讽,“时刻从悲观的角度出发来看待问题有利于万无一失,尤其是在知道有某些危险存在的时候。”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好茫然地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我想起某个人初次看到我的眼光,想必和现在的我一样吧。你认为你真有那么好运气,我莫名其妙地要求你来载着我逛大街么?” “你找我……干什么?” “我会告诉你的,因为我需要你。”他打开车门,那转身欲去的姿势,让我没来由地想起了高房东那天转身而去的背影。我拉住他:“你需要我干什么?” 他回头皱眉道:“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车开得非常好么?另外——”他轻轻地抓住我拉住他胳膊的手指根部,我感到一阵并不太真切痛苦的酸痛,“啊——”我还是惨叫了出来。 “以后千万别这样乱碰我,我是个很小心的人。这是点小小的教训作为见面礼物,希望你的记性不会象你自己以为的那么糟糕。你叫什么名字?” “……”又是个我无法回答的问题!这个人是谁?他眼睛里的残酷笑意如同一只看着猫的老鼠,句句要害的话似乎是知道我的一切,让我觉得他在故意拿这些话寻我的开心。他看出了我的疑问,“你可以叫我阿舜。”他转身走开几步,忽然又回头道:“顺便说一句,开出租车忘记打表,不是个值得推崇的习惯。” 我回头,打表器果然未曾开过,我竟然又一次忘记了,和上一回那人要求我胡乱载着她四处兜圈的时候一模一样。 手机忽然响起,我拿起来,是卫薇薇:“我说你来电台接我去第五季好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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