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 平安夜(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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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回想起来,我不过是在试图安慰欺骗自己而已。”——《一封家书》 天阴森森地冷笑了好几天,堆砌的乌云仿佛在积蓄着某些足够让它自己垮到地上来的力量,随着越来越烈的北风。我站在天桥上点了支烟,将脖子缩进衣领里面,一面抖一面吐着兰烟白汽。 许久没有来过这里了,这里似乎从来未曾有过改变。远处的海的苍白,稍近处几座山的黯灰,一排排楼房的暗淡,连地上的污垢都似曾相识,堵塞住排水沟的烟屁股也很象我老人家自己几个月前初遇南斗时扔的。我抬头看着跨下的世界,一如的吵闹得喧嚣,一如的匆忙得繁华,汽车从视野的尽头走来,又匆忙地向另一端的视野镜头奔去,而人们则迈着双脚在汽车排出的废气里干着同样的事。如果说有变化的话,就是从前我在这个时间站在这里还能看看夕阳,假模假样地用些不知所谓的艺术情怀陶冶自己的情操,而现在我只能看着下面这个由路灯,车灯以及霓虹灯组成的世界,任由脑袋里一片空白——除了源源不断从动脉运送上来的尼古丁。 一辆破面包吻上了前面大奔的屁股,开面包的小年轻脸色白得跟裹尸布一样,就差哭出声来;一个卖菜的农民正哭丧着脸对着已经焉了的蔬菜,他掏出还不如乞丐一天收入的钱,数了又数。远处传来警报声,近处有个电子眼闪了又闪,闪了又闪,每当我空白的脑袋里冒出什么东西的苗头来,那闪光就把它闪白清零。 忽然有人惊叫:“有人要跳楼了!快看,在那边——” 几股人流快速从我跨下通过,朝一个地方汇集。我也抬起头,视线被一幢大楼挡住了,不能看见那位楼顶上的那位仁兄,只能看到一群看客围成一团。 “又是民工,是快年底了没发工资吧?” “不看白不看,刺激。” “切——不是新闻。” “作秀吓唬老板的,没几个民工会真跳,现在谁比谁傻啊。” “有什么好看的,快走吧。” “我赌他不会真跳。” 我突然毫无原由的焦躁起来,不是为了那个没有领到工资的可怜民工,不是为了那个收入还不如乞丐的可怜农民,不是为了那个把自己卖了也赔不起人的可怜司机,不是为了任何一个在我面前不断变换位置的角色。我不知道是为什么,我热切地渴望寻找一个答案,如同我好几次热切渴望在天桥上再次看到南斗,如同我在出租车里面对空荡荡的大街热切渴望见到一个人挥出他招呼车的手。 我无法超越时间,我无法预先知道这故事已经到了转折的地步。于是我仰起头,看着天空。乌云堆砌的天被城市的灯光映照成诡异的黑红色,冷酷的表情正注视着每一件发生的事情。 多奇怪的嗜好,我想道,竟然和我一样。 四面八方的一股股流动的冰晶在空气流动中相遇,成为一个旋涡。慢慢的,在旋涡的中央凝结起来,一个雪花的雏形诞生了。不断蜂拥而至的冰晶加入她,使她的身躯不断的完善。终于,在最后一个冰晶加入而使她完全彻底成型的一刹那,犹如迫不及待破茧而出的蛹碟一般,她顺从了地心引力的命令,离开了抚育她的云朵母亲,加入了无数兄弟姐妹组成的堕落大军。 在风的带动下,她开始了在她短暂生命中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旅途。或者是为了应征现在流行的所谓要实现自身价值的观点,为了让这一切有价值,她开始翩翩起舞。轻盈是精灵的特权,曼妙是舞者的精神。飞翔的舞步足以让世间任何从事和她类似职业的人类汗颜。在平原上横冲直闯的风,给了她最有力的后台支持,让她能在天空这个舞台上尽情施展她的才华。一个城市在她下面呈现开来,那,就是她最终的目的地吧。于是,她更加激烈的迎合着风的伴奏,或高高的扬起,或回旋着陨落。然而,地心引力的命令还在继续,所以不管她如何努力,仍然无法摆脱堕落的命运。她一圈又一圈的环绕过电视塔,穿过摩天大楼之间的急流,绕过可怖的烟囱的致命热量,闭开粗鲁的树梢的无理阻碍。她越来越接近她的目的地——大地,下面已经有无数已经失去生命的兄弟姐妹的身体,成为毫无意义的污水。就在她的目的地已经清晰可见的时候,一只手将她接住。那是双残忍的手,那双手让她永远没有了到达大地怀抱的机会。在香消玉损的一瞬间,她化成了一滴眼泪,随着那只手一甩而颤抖在一扇透明的玻璃上,发出“梆梆”的声音。 我从梦里惊醒过来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并没有注意到他,而是他身后飞扬的雪。 真的下雪了。 我惊讶地看着一片片雪在风中摇摇摆摆,脑袋里白得跟它们的颜色一样。但他又将车窗敲得梆梆作响,还把脸低下来挡住我的视线。他奇怪的表情让我瞬间记起了自己是干什么吃的,于是我连忙道:“不好意思,打了个盹儿。” 他坐了上来,我等着他告诉我去哪里,他却一声不吭。现在应该是我的表情很奇怪的时候了,我想。 这个人年纪不大,不管是长相还是衣着,都会是让人看过一眼转身就忘掉的那种。他瘦瘦的脸上夹着副无框眼镜,但我认为这副眼睛更大的作用是阻挡他的视线。他最初那种寻常人的表情以及死灰般没有神的眼光欺骗了我,但当他猛然回头四下打量,又回头盯着我的时候,我才领教了什么样的眼光能被称为锋利。 “什……么?我道。 他用他如同在北风中千锤百炼开刃的目光盯了我好一会儿,又再次回头看看后座,终于开口命令道:“开车。” “上……哪儿去?”我不敢和他的目光对接,只好假装离合器有问题,脚下一阵捣弄。但这被他看穿了,他还是死死地盯着我,最后他的眼镜在路灯和车灯的反光中射出一丝冷笑,他道:“开车。” “啊?” “随便逛逛。”他回过头,不再说话。 几个月之前,有那么个人也是这样要求的。那个叫郑美欣的女人一来就深深地吸引住我,这种感觉至今仍然让我忘怀。但后来发生的事情却让我不寒而栗,她半夜去了趟火葬场,而后又消失在殡仪馆的高墙另一边,留下一个行踪比她自己还诡异的钱包。 几个月之后,有这么个人做了同样的要求。这个男人的目光时而死灰,时而凛冽,暴露了他看起来瘦弱的身体营造出的假象。但不管怎样,我都不能不说这也是种吸引人的方式。 如果让人畏惧也是种吸引方式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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