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孟小菲和南斗(2) | |||
|
我自己是个谨小慎微的性格,对于任何出格的事情我都有本能的抗拒。比方说,我从不超速,不管客人再怎样焦急;我也从不超载,不管客人如何表示愿意多交些车费;开车三年,我从未有过交通事故。尽管我有时候会在黑暗中飙车以寻求某种快感,但我都不尽兴,因为速度始终在我自己能控制的范围内。除此之外,我从来都让自己和任何一件违法乱纪的事情保持以光年计算的距离。不管从哪方面看,我都是一个老老实实勤勤恳恳前途不甚光明却仍然努力的出租车司机。但是就这样一个人,却在明知道自己的合租伙伴在自己的房子里制造毒品的时候却从未有过向公安机关检举的念头。 和友谊无关,我知道我和南斗的交情还没有深厚到如此地步。 去第五季的时候多了,我惊异地发现自己对酒精并没有那么敏感,现在渐渐也可以不用捂着鼻子进出了。对那里的环境我也熟悉起来。我后来才明白当初为什么南斗为什么可以带着孟小菲去那里消费而不把生活搞好一点——在那里,南斗和孟小菲的几乎都不用付钱。我不知道到底是南斗的才华还是老板的仁义,不管怎样,南斗看起来和第五季的老板交情不浅。而且每次去,我们都只需要付成本价,而那老板如果在的话必定会来陪一杯酒。 “鄙姓赵,赵德生,”那老板第一次被南斗介绍给大家的时候这样说道,“痴长大家几岁,叫我老赵好了。都是阿斗的朋友,以后欢迎大家常来。” “赵哥说哪里话去了。”冯小涛客气道。 赵德生是个粗壮的生意人,看起来把第五季也搞得红红火火,小有成就。但在我看来,他似乎总对酒吧生意的好坏有种难以察觉的漠不关心。有一次一服务生把酒杯跌了,他却说“没事儿没事儿,玩得开心就好”,象对客人说一样搞得那服务生面红耳赤。 所有我才觉得疑惑,这样一个时刻心不在焉的人知道他的店里药品泛滥么?尤其是那些在舞池里除了摇头什么都不干的家伙,他看见过吗?他知道他的酒吧已经被弄成了个药店嗨吧了么?如果他是演员,这个角色可被他演得一塌糊涂。 “是我认识很多年的哥儿们。”南斗后来这样说道。不过大家都不在意这个,而是借着酒劲嘲笑他。 “阿斗,真亲热。”孟小菲摸摸她男人的脑袋。 “阿斗,哈,扶不起的阿斗么。”冯小涛哈哈大笑。 那天几人又阿斗阿斗扶不起的唱了一回,进舞池逍遥。我注意到,南斗实际上并不喜欢这个玩笑。每次别人用这话开他玩笑,他不是闷头喝一口酒,就是四处找火机点烟。不过那天冯小涛说:“没法,老爸叫刘背么,哈哈,老爸都背了,儿子怎么扶得起来呢。” “他不是有意那样说的,”冯小涛三人按惯例去跳舞之后,我试图对半躺在沙发上吐烟圈的南斗圆场,“他们一起喝酒疯惯了。” 南斗不说话,我又道:“太熟了,说话容易分不清轻重,你知道的。” 他叹了口气,“不是这样的,”他端起杯子,“你不知道的。第一个说这话的人就是我老爸。” 我下意识地咬住可乐的塑料吸管,今天可乐味道很地道。尽管孟小菲和我那天有点不对付,但看起来今天还没有——或者没有来得及——给我下药。 “很多时候,”南斗开口道,“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我在干什么。你有这样的感觉吗?” 经常,不,是时刻都是。我开口道:“从没。你想什么呢?” “想我老爸。” “老爸?” “我老爸给我这个名字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三国的典故,他只是单纯地想让名字和一个星座看起来匹配……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我想大概是这样。 “嗯。” “他是个很严厉的人,从小到大他都要求我非常严格。比方说,去阳台没有关上门,就是个大错;回家看见拖鞋没有放正,就会开骂;洗手把水沾到台子外面又没有及时打理干净,可以联想到我以后绝对不成器;吃完饭有一粒饭跌落在桌子上,某个不存在的听话乖巧的男孩会从他嘴里炫耀般地走出来。他就那样一个人。从小我就被培养,要听话,要很听话,要成器,要成大器,还要严格要求自己。我很小就被他拖去学提琴,学吉他,学国画,学下棋,学英语,学这学那,还要用功读书,稍有不顺心,他就骂,我是个没用的废物,是扶不起的阿斗!直到有一天,我猛然发现,他不过是某个单位看大门的而已。” “你想说什么?” “然后我开始思考,为什么要让我的生活成为他的理想的延续?为什么当他发现他无法战胜自己的命运的时候,当他发现他无法实现他的理想的时候,我必须要成为他的理想?我终于发现其实刘备也未见得就能让诸葛亮扶得起来,于是我开始堕落。我开始学习抽烟喝酒打牌,开始泡酒吧泡妹妹,开始和他的理想完全背道而驰。我不想做他想我做的那种人,朝九晚五,忙忙碌碌,那种奴隶。但是现在——”他探开双手。 “现在怎么了?” “现在,我唯一能养活自己不至于饿死的,却是当初在他的棍棒逼迫下学习的小提琴。你不认为这很讽刺吗?” “是很讽刺。”尤其讽刺的是这句话并不是事实,我冷冷地想道。没有让人头昏脑涨的可乐,我清晰地记得种大麻需要的那盏灯。 “所以我说我不知道我在干些什么。” “在说什么呢?”酒吧老板赵德生挺着肚子走了过来。他肚子其实不大,脸上也很精悍,只不过因为身体粗壮以及人们对老板印象中想当然的想象,使得他看起来要比实际胖许多。 “没什么,聊聊以前的事情。”南斗笑了笑。 “还说没什么,我都听见了,”赵德生坐到南斗身旁,“想家了?” “也许吧,我也不知道。” “多久没有回去了?” “有几年了吧,我懒得去想这事。你呢?最近怎样?” 赵德生拿起桌上不知道谁的杯子,看也不看就一口干了:“还是那样子。你这样的状态,不大好。” “是么?” “你忘记了我们在一起泡吧的时候了?忘记我们一起组乐队的时候了?”赵德生忽然激动地一拳捶在桌子上,把我吓了一跳。 “当然,我没忘。”南斗笑了笑,我从他眼睛里看到一丝苦涩。他冲我介绍道:“老赵是正宗科班出生,音乐学院的鼓手。” “要不是他键盘实在很臭,我们说不定早就红了。哈哈哈哈……”赵德生忽然又开怀起来,他一惊一诧毫无预兆的情绪变换让我感到非常不解,难道他喝了酒么? “不能怪我!”南斗笑着争辩道,“我们出来的那时候乐队已经不吃香了,后来都向那个红了半个地球的陈美学习,流行电子小提琴。” “哎——”赵德生叹了口气,“理想……” “理想……”南斗喃喃道。 “菲林洛斯特……”赵德生也喃喃道。 “菲林洛斯特……”南斗接着念叨。 我被他们两人如同双簧般的对话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问道:“什么是菲林洛斯特?” |
上一篇
目录
下一篇
送鲜花
扔鸡蛋
投贵宾
全屏阅读
0
0
0
本章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