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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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楔== 男人站在树下,默默地看着面前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他的脸上有一副新眼镜。几个星期之前,他就在临近一座小城里配了这么一副平光眼镜。这副眼镜可以遮挡住他锐利的视线和逼人的眼神,并让他的外貌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人。 男人很为自己的这副眼镜感到得意,他记得初次带上这副眼镜时候,镜子里自己那双眼睛在眼镜下透露出的笑意。但现在,他的眼镜上只是反射着来往车辆一晃而过的灯光,一次接着一次,一道接着一道,透露出一丝烦躁与困惑,以及憔悴。 男人并不是一般道德意义上的好人,而是一个职业杀手,以取得他人性命为工作来养活自己的这条性命。按照业内的称呼,他是一个卖家。这个古老的行业遍及五大洲四大洋纵横历史数千年(甚至有可能出现在文字记载的历史之前),但从来没有见得过阳光。所以他们不得不用自己的一套看起来正经的称呼,而且各省另有别称。比方说在这里,卖家就自称自己跑运输队的——现在与时俱进变成做物流的,买方则是客人;到了西面的省份,则变成庄家闲家的称呼;南方一些省份,则有吃水喝水倒水的说法。天南地北的亡命徒们往往都会用本省的方言来形容自己的工作,但那意思稍微一琢磨,就都差不多了。 和许多人想象的不同,这个行当是高风险伴随着高度的警惕性。即使是杀手,也绝对不是那种眼大无神、头脑迟钝、愿意为了区区几万块钱而光荣献身的城乡待业肌肉青年所能胜任的。所以并不是每个跑运输的什么货物都要运送,得看自己车的大小。几个月之前他得到一个买方下单,需要一个夜总会老板的性命。这让男人犹豫了许久。这个货物是一个生意人,但背景相当复杂,在黑道白道都有纠缠不清的关系。男人知道这种人不能轻易碰,但买方出了与风险相应的价格,所以男人觉得可以一试。 但事情比他想象还困难许多。 从一开始,就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走漏了风声。货物躲了起来,他的夜总会交给一个经理代为管理。于是男人将那经理绑了起来,在拷问无获的情况下略施小计。这条计策为耳目众多的货物量身定做,他一度对自己这个计策感到很满意,并认为很快能将藏在阴影里的货物逼出来。但现在距离上回线索已经一个月有余,事情并没有如他所愿那样顺利。由于货物已经听到了风声并躲了起来,男人以为对方耳朵相当的长。自己在尸体旁留下的明显而又不容易被人察觉的四个小字“我所、饶命”,已经足以让那些兢兢业业的警察叔叔们充分相信自己已经得到了所需要的一切消息。而通过这些执法先锋里的败类,这个讯息可以很快传到目标人物的耳朵里。 这样,货物将误以为他的手下临死前受不足拷打而供出了他的行踪,于是不得不选择逃跑。所以这一个月以来,男人每天都在机场的候机大楼出没,穿一套偷来的机场清洁工的衣服四处晃荡。要逃跑没有人会想到火车,火车线路固定站点固定速度固定,绝不是个理想逃生工具;汽车也不保险,即使踩着油门在高速公路狂奔,只要有开车技术更高的人一样也能被追上。 剩下的,只能是飞机。临近城市并没有机场,但很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男人盯着面前的街道出神,这一回,这个消息来得很快的货物却像什么消息都没有得到一样,一个月以来他在机场里除了知道不少这个机场的内部结构知识以外,并没有任何收获。 男人出了很长时间的神,这并不是常见的事情。这一回事情棘手他早有准备,他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棘手到如此程度。货物听到风声不怕是不可能的,他既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还有不害怕的货物。这次这个货物躲了起来也说明了他是害怕的。但他明知道自己藏身之处暴露,依然没有出现在机场,只能有两个可能:第一,那个经理确实不知道其行踪,他虚张声势的小把戏破产了;第二,他觉得这个城市足够的安全。 男人更倾向于相信后者。 另一方面,男人开始怀疑事情本身并不大对头。他当然知道走漏风声的不是自己,那么剩下的只能是那个买家。但谁会雇凶杀人之后故意将消息透露出去呢?这不是找死么? 男人别无他法,只好先找到货物再说。 但对方有备而来,那经理家人相当成熟懂事的没有设灵堂,让男人无从下手。于是男人只好选择在火葬场外蹲点,他租了一间火葬场大门斜对面的平房,房子有个窗户刚好可以看到火葬场大门。那个死去的经理已经在里面被焚烧成灰,而他的家属想来是还没找好公墓,尚还没有来将骨灰带走。 道上的规矩,男人非常清楚。也许灵堂是不必要,但如果骨灰下葬,这个货物如果还想混下去的话,就不可能不在这个为他而死的弟兄的下葬现场出面。这样只要跟着这个死人,也能找到货物。 为了防止看丢,男人专门找来了其家人的照片:一个少妇和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女孩。男人将照片塞进窗户缝,窗框刚好将那小女孩的脸遮住。 然后男人买来大量的葡萄糖、食物和水,准备足不出户就地蹲点。不能说没有收获,事实上一个月以来他以几乎不睡眠的旺盛到不可相信的精力,还是有相当的收获。 那少妇首次出现在火葬场是在半夜时分,搭乘一辆出租车而来。这个并没有在男人的意料范围以外,因为任何人在自己亲人被绑架拷问致死之后也会明白处事低调的道理。男人注意到,那少妇半夜进火葬场两手空空,出来的时候手里却有一盒东西。 于是男人不得不找了辆出租车跟着那少妇,但令他困惑的事情发生了,那少妇径自去了殡仪馆,并第二天才空着手出来。 男人还记得当时搭载那女人的司机,一脸的无辜和迷茫。想必没有司机会在半夜接一个从火葬场打车去殡仪馆的客人而不困惑迷茫的。 不失声尖叫就已经很勇敢了。 但男人没有料到,那张困惑迷茫的脸会反复出现在他眼前。 既然找到了那死者的家人,当然再没有必要去盯着火葬场傻看。男人很快调查出那女人确是那天夜里将丈夫的骨灰从火葬场转移到了殡仪馆,于是男人很快在那女人的家外面租上了房子。女人家里异常低调,几乎没有什么客人到来吊丧。这个也就预示了他的目标不会出现在这里。男人所需要等的是等到下葬的那一天。但三个星期之后男人抽空回火葬场门口的那间房子退租的时候,又一次看到了那个司机。 又是半夜时分,那个司机搭载了一个年轻的女孩在火葬场门口,这一次他的客人没有能进去。这加深了男人的怀疑:第一,为什么这个少妇能够轻易出入火葬场和殡仪馆?如果仅仅是钱势作用的话,女人在里面过夜又意味着什么? 第二,为什么这个司机总是搭载客人去火葬场? 男人自从第二次看到那司机之后就倒霉不断。首先是他偷听得知那女人存放在殡仪馆的她丈夫的骨灰不翼而飞。男人仔细观察过,发现那女人的慌乱不是装出来的。男人也亲自潜入殡仪馆调查过,确实没有看到那人的骨灰。这样一来,原来计划的血溅下葬的谋杀大戏就不能如期上映了。这不得不让男人重新思考自己的计划。 男人出完神,走到窗户边上。上回男人退房之后犯了一个错误,他误将那张照片遗留在那窗户缝里,为此他不得不半夜再次回到火葬场门口。因为他不想留下任何疏漏,在他这个行当,疏漏是死亡的同义词。 然后,就在他抽出照片的一霎那,他听到窗外传来一阵汽车声,那个可疑的司机,搭载着第三个女人来到火葬场门口。 第三个女客人没有下车,一个人影从火葬场围墙上翻了下来钻进车里,车前行几步就停了下来,车里的人热烈地说着什么。看起来这个司机和这个女乘客以及半夜从火葬场翻墙下来的家伙是相互认识的。 也是来拿骨灰么?男人无法确定。如果之前男人依然认为这个司机有着某些不太让人开心的巧合,今天看到的一幕就实在让他无法释怀,就此坦然一笑离去。男人开始诅咒这趟天杀的运输活路。他知道,自己不得不跟踪这个奇怪的司机,因为他看见那从火葬场墙头翻下来的男人怀里似乎藏有什么东西。 他最后看了眼照片,自己的大拇指捏着那小女孩的脸。他翻过来,上面是自己用铅笔书写的那少妇的名字。 那夜总会经理的遗孀名字是这样的三个字:“郑美欣”。 ==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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