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新来的房客(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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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两个星期都过得很是开心……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日子简直就是天堂的生活。”——《一封家书》 “来啦?累了吧,还是红烧排骨面?”黄嫂子利索地抹着桌子,一边笑着示意。我点点头坐下,哆嗦着在凌晨两点的裹着酱油和面汤味的寒风中等待我的午餐,也是晚餐。我每天都吃面,起来泡方便面,然后在这里吃顿相对来说的正餐。周围没有什么人,只有两个同样也是跑夜车的出租司机在麻利地往自己嘴里挑面条。不能说吃像很好,但至少充满生活的味道。 “冷吧?”黄大勇端了碗面汤放到我面前,“先喝口汤。”他坐了下来。 我感激地抱着汤碗,并不着急喝,先暖了会儿手。黄大勇道:“很早就注意到你,一直看你天天来捧场,可惜都没有空闲跟你说说话。怎么,你是哪家公司的?” 我低头喝了口面汤:“小公司。” 黄大勇理解地点点头:“我以前也是。小公司艰难啊,没有后台,资产又少,老板也说不起话,谁都能骑在头上拉屎拉尿,临到了头还不是我们这些司机抗黑锅。” “你以前是哪家公司?” “我以前?”黄大勇笑了笑,引得浮肿的眼袋抖颤一片,“小公司小公司,不提也罢。老板欠了人不少钱,据说还是道上的,结果屁股一拍走人了,剩下我们这些……算了,不说这个,”他一拍我的肩膀,“今天生意跑得怎样?” “还行吧,老样子。这年头,夜车不好跑,”我无奈地摇摇头,“没多少赚头。” “看你也有好几年了,还是天天跑夜车,怎么想起做这行?” 我的嘴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一丁点儿声音。拿砍刀的愤怒少年冷冷的斜过眼睛,鼻子里哼的一声。 也许是阅历丰富见多识广,黄大勇并不为我不答话而尴尬,他哈哈一笑,挺着毛衣的肚子左右晃动:“没关系。我完全理解,谁也都有落难的时候。只是当哥哥的倚老卖老说一句,跑夜车这事儿还是能不跑就不跑,黑白颠倒,伤阴。”他掏出只压得瘪了的软红梅,尽量努力地平展一下,然后自己叼上一支,又扔给我一支。我知道他只是找些话题来说,其实他自己现在还是基本黑白颠倒。在这里吃面有些年头的我当然清楚地知道他面摊早晨中午都是交给请的小工照应。他边点烟边嘴里含含混混:“这年头……夜路走多了,神神鬼鬼的,不好说哪。不过,”他长吐一口烟,“你们还算好。还有些跑私车的可就更惨,现在不比当年好挣钱,庙多僧多粥可就还那么些,这分来分去可就人人都少了。” “私车?” “可不!”他加重语气,“不仅要堤防戴帽子的,穿制服的,那些正经公司里的同行一个个还不都眼红,保不准被人检举还是个同行……” 原来是无照黑出租,私车是业内对黑车的客气称呼。他想说什么?我木然地看着他,他正从口袋里掏着什么东西,他避开身子不让我看到但我知道那是对付我的…… “……我当初可是很看不惯那些人的——”黄大勇一拍我的肩膀将我还没有来得及展开的幻想拍回我的脑袋。 “等久了,慢慢吃啊。”黄嫂子端着热气腾腾的排骨面过来,打断了黄大勇的话。黄大勇站了起来:“不打搅你吃面,你慢慢吃,要加面尽管开口,都算我的。”他乐呵呵地搂着他老婆的肩膀去了。 这番话,不大对头。我挑了一筷子面含在嘴里思索着:他莫名其妙的来招呼一声,随便扯了些夜车啊身体啊私跑啊之类,和任何一个出租司机也能聊起的话题……似乎又很正常? 我知道有地方不对,可我不知道是哪里。于是我开始大口嚼面,也许不对的是我自己。算了,想得通的时候再说吧。我猛地一顿,瞄了眼桌子,抬头叫道:“嫂子,还有醋和小葱么?” 日落月起的时候,我正一边含着牙刷端着杯子站在屋旁发呆,一边远远地听山坡下的窝棚那边传来的啤酒瓶碰撞声和笑声。如果是刚搬上来住的人一定会以为有人在山坡下野炊,不过那其实是拾荒或者没能打到工的打工者在计算一天的收入。我很希望可以说我能站在这市郊的山冈上俯瞰城市的华灯初上看天边风起云涌观大海潮起潮落,但我不能。因为门前屋后毛竹齐刷刷地挺立着我的眼眶。所以有时候我很想换一个地方,住在尘世喧嚣的大街旁,瞧瞧握手机的白领们生意;或者住在人语悠远小巷里,听听拿蒲扇的大爷们杀棋,但我也不能。我刚交了他妈一年的房租,一直交到明年的这个时候。 交房租的这天房东准时前来,他是个很精瘦的中年人。与此相称的是,他的语言也很精干。他直接走到我的床边将我摇醒:“还住吗?” 我点头。他伸手,我将枕头下预备好的钱交给他。他随便瞟了眼钱,然后站起来准备离开。 我道:“这是一年的,我想我找不到别的租客了。每个月都麻烦你跑来,大老远的。” 他点头,站住了:“也好,大家省事。” “不数数吗?” 他不回答,转身欲走。我拉住他:“什么是社会达尔文主义?” 他皱眉:“什么?” “社会达尔文主义。” “我只听说过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 我松开手,他忽道:“你多久没洗脸了?” 我笑了笑:“我打扮得那么帅给谁看呢?”奇怪——说完这话我自己愣住了。拿砍刀的少年茫然地看着他的刀,我回头,房东他没有在意我的异样,随口道:“也对。不过,建议你照照镜子。”然后他走出门去。 我坐起身来,丝毫不介意冬日毫无诚意的阳光从窗户上将我的热量诱拐私奔而去。 “我打扮得那么帅给谁看呢?” 好熟悉的话,谁说过的?是别人说给我听的? 反正肯定不是房东说的,和那句什么什么社会达尔文主义一样。 我忽然想起一事,跳起来冲到窗户前对房东尚未消失的背影喊道:“喂,忘了你贵姓?” 他回头,迟疑了一下,“高。”他说。 姓高?和车主高康一个姓——我老人家怎么转来转去都是在和姓高的角色打租金一类的交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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