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孟小菲(3)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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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显误解了我的意思,还沉迷在她小小的激将法之中:“你是不是不敢去?你肯定是不敢去!你怎么那么胆小?拜托,大叔,你还是大男人呢?我可是小女孩……” 大叔?我有些气恼,但这不是重点:“等等!之后呢?你去做什么?” “嘿嘿,”她得意地吸了口烟,又灌了口酒,“你别管,你只要在火葬场外面等着我就成。” “然后呢?” “然后如果情况不妙,本姑娘玩得不尽兴,你就送我去殡仪馆再搞搞;如果不错,本姑娘玩累了,你就送我回家,好不好?” 反光镜里一丝狡猾闪过她的眼睛。见我不回答,她开始撒娇:“好不好嘛?”一嘴让我恶心的酒味喷到我的脸上,我连忙把头偏开,同时猛吸了一口烟,慢慢放慢车速靠边:“你不告诉我去干什么,我不会带你去的。” 她一愣,马上转移话题:“我……我带了钱出来的……你看,”她掏出一张百元大钞,看上去真的很委屈,“我……其实我也很怕,所以我到那里去喝两杯酒壮胆,但是我只有这么多钱,我怕钱不够才逃单的,真的!” 是哦,我忽然想起来了,那天带着那个叫郑美欣的女人,她也付了不少钱。火葬场在城郊,殡仪馆在城市的另一端。 每当我回想这一幕的时候,我真的希望能告诉自己我没有那样做。但是当时我还是接受了。我无法蒙骗自己说那一百元大钞没有诱惑力。我一向这样安慰自己:我的意志也许不够坚定,但我至少还能清楚地认识自己——即使我反复犯相同的错误。 “你接受了?”她见我久久不回答,忽然高兴地笑了起来。她确实很聪明,我想。于是我点点头。“太好了!我操,司机大哥,你他妈的真是个好人,我就知道!对了,我叫孟小菲,”她伸出五颜六色指甲的小手,然后:“咯——”她打了个酒嗝。 这就是我怎么认识女角孟小菲的。那个拿西瓜刀的少年的刺头泛着青光又飞快地从我眼前晃过去,这情形导致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对她的角色感到非常困惑。 当时我无法理解为什么在三个星期之后,一个与郑美欣完全不同的女孩会去郑美欣去的那种地方。完全一样阴森的地点,几乎相同阴森的时间。我只能用巧合来解释这一切。不管怎样,那不是我的事情。我是个司机,是个配角,在电影里,司机从来是运送主角上战场的龙套角色。我一边吸着烟,一边胡思乱想。这就是配角,吸烟也得不到自由,只能在主角点上的时候来上一只。如果上来一个不吸烟的乘客而我正在吸烟的话,我最好在人家皱起眉头之后要求我熄灭香烟之前将烟头扔出窗外去,不然大大不妙。虽然可能性不大,而且被投诉的对象也是高康,但最后的罚款还是会落实在我老人家头上。 与上一回载乘客去火葬场不同的是,一路上孟小菲不停的东歪西搞,或者叽咕不停。我想不是她有多动症,就是上回的郑美欣其实是座雕像。她先是指责我开车技术不过关,既而嫌我开得太慢,后来干脆发展到要我的驾照和营业执照看看是不是真的。 “……所以了,你开车慢得跟蜗牛倒着爬一样慢,说明你的驾驶技术根本就是菜;你不肯把驾照给我看,说明你心虚。你根本就没有驾照!象你们这样接手人家白天跑的,都是些……” 我猛地一踩刹车,飞快地跳下车来打开后座的门,然后对着倦缩在座位上索索发抖的孟小菲狞笑道:“我还没有经营执照,小妹妹,你上了辆黑车!赫赫赫赫……”然后我以她根本无法反抗的力量以及无法反应的速度抓住她将她全身剥得精光,再一脚将她踢飞出车窗外…… 我不记得除此之外我还有多少更恶毒的想法,这是现在能回忆起的。不管怎样,我也只能想想。一边开车,一边用各种恶毒到匪夷所思的幻想来转移我耳朵的注意力。老天在上,我保证不会有第二个人会在深更半夜去火葬场的途中脑海里浮现出如此多姿多彩的虐待一个素不相识未成年少女的幻想。 目的地到了,这回我刻意将车停在火葬场的大铁门面前。我发觉我内心中的好奇在蠢蠢欲动,有点期待这个孟小菲会玩出些什么花样来。 “砰砰砰!砰砰砰……”孟小菲用可以把里面所有死人锤醒的力气锤着铁门,一边还不忘在百忙中抽空兴高采烈地对我竖了个“V”。靠,和你很熟么?我没好气地咬了支烟没啃声。 “吱呀——”大铁门旁的侧门开了,一个老头探出头来。“谁呀?”他问。 “张叔叔!”孟小菲拿出她一百年之后在六尺地下才可能拥有的声音尖叫一声,“张叔,是我呀!”她飞也似的冲向那老头。那老头明显有点惊吓过度,脚下一个琅跄,几乎就要被孟小菲放翻在地。但好在她及时的来了一步小跳,正好跳在老头面前。她一把扶住那老头:“张叔,真的是你呀,我可找了你大半个城。” “谁?……张叔叔?”那老头睡眼惺忪,迷惑是显而易见。对突发事件是否有及时准确的判断和处理是一个人是否适应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几项基础判断指标之一 ——这句闪过我脑海的话……在哪里看到过的?奇怪—— “张叔叔,是我呀!我是小菲啊,你认不出来了?”孟小菲咯咯一笑。 “谁是张叔叔?我?”那老头似乎有点清醒过来,“你认错人了吧……” “哇哇,张叔叔你开什么玩笑,我可是小菲啊,你不记得了?以前你还给我买雪糕呢……”一边说,她一边把老头如同枯树枝一样的手往自己四分之三暴露在冬季寒冷空气中的胸部蹭,让我想起迷恋将鼻涕蹭在树皮上的小孩子——只不过刚好相反,这是树蹭人。 那老头将孟小菲的手推开:“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的什么张叔叔。” “张叔叔你别开玩笑了,我是小菲,那么冷你还让我站在外面象什么话?”孟小菲一边嘴上不停,一边手也不停地试图抓住将她对开的树枝。 那老头皱眉在空中挥动自己老迈得不大灵光的胳膊,尝试着不要被孟小菲逮住。但孟小菲依然不屈不饶,于是远远看去,似乎这一老一少正在夜半时分阴风凄凄的火葬场门口推太极。那老头道:“我说姑娘,你在玩什么?大冷天儿的……大半夜的,你没事找事么?” 孟小菲撅起小嘴,一脸的凄惨:“你……你说什么?你不认识我了?” “不认识不认识,你是谁呀?” “孟小菲!” “你家大人呢?” “死光了。” “我说,”那老头耐心似乎颇好,“我说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一指身后的门,“这不是玩闹的地方。你们年轻人爱疯爱闹,你们有自己的地方,不要到这里来闹事。” “张叔叔……” “我不姓张,也不是你的叔叔,我当你的爷爷都够了。” “张爷爷……” “我说了我不姓张!”那老头指着孟小菲身后的我:“他又是谁?” “他?他是我大哥,”孟小菲跑过来打开车门,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把我扯出车。 “都是他,是他让我来见见你的。”孟小菲的手在我背后使劲掐,似乎是想让我帮她圆谎。开什么玩笑?虽然我从孟小菲蹭树枝的时候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压根儿就不认识这个老头——并且我也很想看看这场闹剧如何收场,但老天在上我可不打算置身其中。最主要原因是我早笑得没有力气,坚持看了那么久,我已经不知道抹掉我笑出来的眼泪多少回。我强忍着抽筋的肚子对那老头道:“别,大爷,我只是个出租司机,我不认识……” “他不认识你他是我大哥,我叫孟小菲他叫孟大雄我们的爹妈死了就放在这里我们很想他们所以我们想来看看。”察觉势头不对,孟小菲打断我一口气飞快地说了一大堆话,然后紧张地期待着老头的反应。但是很明显她犯了个常识性错误——老年人耳背的很多。 “你说什么?”那老头皱眉道,“你再说一遍。” 孟小菲深吸一口气,我及时的在她张嘴之前捂住她的脸,然后说:“对不起,大爷。我只是个出租司机,我不认识她,她只是我的一个乘客。这小丫头说想来这里看看,我就送她来,现在她来过了,我想我最好把她送回家去。”说完我将挣扎着的孟小菲塞车里,然后飞快地窜进车点火轰油一股脑开溜。 在茫茫词海中有上千种解释可以作为“闹剧”这个词的诠释,但在那天晚上,我找不出哪一种比孟小菲这个名字更贴切这个词的本意。虽然事实上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这场闹剧比它所表现出来的有更多的内容。 “你他妈干什么!我$%^&*#@¥~~~”孟小菲怒火冲天,大发稚威。我发现自己错误地将她塞到了前排的驾驶座副座上。不体会是不可能知道,在车里封闭狭小的空间里她尖锐的嗓门是件非常有威胁的武器,尤其是在上了不少污言秽语的弹匣之后。 我没理她点了支烟,闷头开车。直到她累了,我才问道:“你住哪儿?” “哎?” “我送你回家。你有电话吗?打电话让你家大人下来接接你,免得你又跑到火葬场什么的地方去鬼混……” “我操我要你管!”她大怒道,“谁他妈疯了去火葬场鬼混?老娘正办正事,你不合作就算了还帮倒忙……” 我连连摇头,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听一个不到十八的少女自称老娘的,也不是每个出租司机可以隔三差五就碰见去火葬场胡闹的乘客。我只能说,上天果然公平,不给我跑长途的机会,却让我多遇上些不寻常的事情开眼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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