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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孟小菲(1)
  “只是,以后我还回不回得了家,都难说得很。因为我遇到一件事情,一件极怪诞,极荒谬,极难以置信的事情。”——《一封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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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确切地说,这个词对我来说并不意味着它的本意。事实上我也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给别人、给自己说起过这个词,不管是嘴上还是心里。每逢有人问我去干吗去哪里而我正准备回家的时候,我的回答是“回去”、“回去睡觉”、“回了”……但没有一次我能够回答:“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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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字是如此的陌生,以至于让我很难将它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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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没有家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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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子是靠在这个滨海山城的最北端的一座荒僻的无名小山山顶上,据说曾经是驻在山上的单位所有。至于是什么单位,从雷达站到气象站的说法变幻无常,我既没耐烦理会,也没发现有力的证据证明。

  这里距离山脚下最近的一间便利店差不多三分钟的车程。因为道路的简陋,周围除了偶尔出现的零星农民工兄弟的简陋窝棚外并没有什么住户,至少现在似乎还没有听说有开发商打这一带的主意。至于房子本身的硬件设施,如果硬用简陋这个词来形容的话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每当看到路过那些窝棚里的可怜生命正在感受七八月间的当头烈日撕开人的皮肤或者一二月间漫天飞雪洒下亿万把冰冷刺骨的白色刺刀的时候,我觉得房子还是很好地执行着了它的使命。当然,房子周围大量的毛竹也许也对温度的控制做出过我所不能确定的贡献。文明标志的电线和自来水管还是有的,虽然这样孤零零的一幢房子,我甚至很怀疑电线和自来水管都是从什么地方偷偷盗连过来的,因为我从来没有遇到交水电费的麻烦。至于做饭,只好用电炉和煤球。对我来说自来水管有意义得多。因为每当我病了或者其他什么原因吃不下方便面又不愿意开车下山的时候,磨蹭到最后总是市自来水厂出面请客,让我饱灌一肚皮晃来晃去的凉水,以待来日。

  我睡在大床上,视线从一个家具转移到另一个家具。太多的家具将这间小小的屋子拥挤得象个仓库。天花板上有个吊扇,但天气一热就容易出电路故障,冬天倒工作良好——如果冬天需要工作的话;桌子是新的,因为上一任房主遗弃的破茶几挂破了我的仅有的一件上好衬衣——名牌真品,不是地摊上那种;两对椅子坐上去吱嘎怪叫地呻吟着挣扎都丝毫不能让我惊奇,因为过了二手货应该有的保质期——如果有的话;房东友情赠送了已经不再流行而淘汰的拐角沙发,我不知道我该用这么老长的可以同时坐七、八个人的沙发来干什么,也许有一天我可以将它处理给收二手家具的小贩;再有就是最后的一张能睡四人的双人大床,破旧,肮脏,潮湿,有异味,不结实,冬凉而夏暖,棉絮下的床板时常不经意抽出一两声诡异的冷笑——不管我是否压在它老人家上面——它唯一的优点就是:大。

  哦,我看不见沙发,沙发在外面的过道里。过道的一头是厨房,高贵的厕所则在这个过道的另一头。事实上我无法永远独占厨房和厕所而需要和这层楼所有人共用,这是每一座老旧建筑从那个苏式建筑流行的年代里留下来的共同基因。直到现在为止,这样与我共享厕所美妙滋味的有缘人并没有出现。这个小小的二层筒子楼最多也只能满足四户人家,而且必须全在二楼,因为房东把一楼的房间从门到窗户全部用砖头和水泥封死了。

  “那是因为漏水,山上湿气太重,不能住人的,”那干豇豆一样的死瘦子这样解释道,“多找些愿意租的房客,填满你旁边剩下的三个单位,我就减你房租。”他的意思很阴险:我一个人,就得给高价租金。

  总的来说,生存环境并不太恶劣。除了比较闭塞孤寂以外,这是一个住不死人的地方,有床有椅有桌子沙发,甚至还可以——如果我有时间——塞进来一个十八或者二十寸的电视机。毕竟,电视,有声音有图象,会说会笑还有人会动,是有人气的。

  但愿我有那个时间。当我把自己塞进床上,看着窗户外的星光闪烁的时候,我想道,我总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反光镜里的人影变换,不然就是象现在这样死狗一条赖在床上期盼自己能早点入睡——或者明天多赚点钱——我不会有那种营造一个家的时间。

  也许也不会有那种需要。

  家?那是什么地方?或者说,那是什么感觉?我不知道,我躺在床上,看着手指间的兰色缭绕絮絮,记忆的片段是脑海翻滚的泡沫,如同墙上那只被我保留下来过冬的蝴蝶扇动的翅膀,若隐若现,若有若无。

  那一片恍惚中翻滚着一个忽悠忽悠的两居室,蝴蝶飞在一个风景如画的地方,在一个温暖的早春午后,明媚的阳光清馨着周围的大树的繁茂,空气温泉般流淌着花儿的芬香与鸟儿的鸣唱,有笑声从窗户里隐隐传来,那笑声是如此熟悉,让我觉得那应该是我很熟悉的人。我很熟悉这个地方吗?那蝴蝶从门飞进去,一张四方桌子摆在房间的中央,有一个小小的电视,茶几上老大一个烟灰缸,一旁的喝空了的可乐灌也塞满了烟屁,同样遭遇的还有许多空啤酒瓶……厨房里传来诱人的香味,我信步过去,推开一扇门,却是一处卧房……

  在蝴蝶的翅膀和我的意识一同幻作万千碎片前,我忽然想道,我肯定不是第一次带着这样的幻觉入睡。

  第二天晚上出车之后,我想起前一天莫名其妙地请来一盒骨灰上车,又想起那位观世音欠干的嘴脸不太让人放得下心,于是满心希望能找出些红布好缠绕在车倒车镜上以辟邪镇恶。这事儿我倒真还多少有点迷信,开车出不出事儿那是老天说了算,纯属个人人品问题。你不撞别人,你敢保证绝对没一个生荒子碰上你么?给高康的解释我都想好了:那观世音明显属于他妈的冒牌货,法力肯定还不如挂一根红布条子——如果真有法力或者类似玩意儿存在的话——还更经济实惠。当然,骨灰入座的事件,我看还是不要提的好。但最后我发现我只能撕掉一件年迈的嬉皮士红黑文化汗衫,将其中红色的部分做红带子,将其余部分做抹布。

  布条缠绕好,可以看到一行洋文小字:“Suitable days of

  suicide this

  month”。我叹了口气,尽管我知道高康的英语水平不可能认全其中所有的字母,我将那布条换了个方向,上面的字是:“It

  may be a good day to d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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