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一个司机和一段奇遇(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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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薇啊?薇姐啊?”一个死皮赖脸的声音,“你知不知道我想你多久了……” “啊,这位朋友真会开玩笑,吓了我好大一跳。让我们来听听下一位怎么说……” “薇姐姐啊,你什么时候才跟我去吃饭啊?”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 “呵呵,你是谁啊?这么晚去哪里吃饭?” “你答应了?大伙都听见了你这可答应了的——咱们可以先去黄大勇那里的面馆夜宵夜宵,然后再去一个好地方,想知道么?嘿嘿,看你的小心肝儿都痒痒了就告诉你,那家招待所在——” “好的,今天看来大家的兴致都蛮高的,应该是收入不错吧?呵呵,喂,您好——” “主持人您好。”这声音似乎老实了很多。 “诶,这位朋友怎么称呼?” “哦?哦……” “好的,不愿意自我介绍也没关系。您有什么话想说吗?” “哦……是这样的,刚才上来一个好靓的妞,一上来我觉得整个车都飘起来了,她在我后面一扭一扭的,不断吹气到我脖子和耳朵旁,我,我该怎办啊?” “……” “哦,她的声音也很好听,”声音忽然油腔滑调起来,“你还别说,跟你的声音……” 我慌忙把收音机关掉,他妈的这帮孙子没一个好东西!老子车上可还有一位女士呢。这节目本来也就够损的,纯粹就找了一小妞来让大伙儿调戏,语言虐待。不过我倒是可以理解,反正深更半夜的,不会有更多的人听到,再说,开夜车真是一件很伤神费力孤单寂寞的事情,不找找乐子,过过嘴瘾,怎么熬得下去? 后面的女人忽然噗嗤一笑,开口道:“你似乎开得很慢。” 我瞟了她一眼,以确定她是不是在对我说话,她又问道:“你似乎开得很慢?” “安全第一啊小姐。”我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尽管我不否认我希望她开口说话。 “你开车多久了?” “三、四年了,怎么?” “都开夜车吗?” “对啊……” “很辛苦吧?” 很辛苦吗?辛苦是当然的事,每天都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在别人下班的时候起床拿车,每天都在人们起床的晨曦里完工,别人新的一天的开始是我疲惫一天的结束。每天吃两顿饭,昼伏夜出的夜行生活,仅仅能糊口的收入…… 话匣子被打开了,我开始大倒苦水,出租车司机、尤其是跑夜车的出租车司机的辛苦,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的。晚上人少,一两个小时没有客人都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又不得不继续跑着,天知道下一个路口下一条街上有没有客人出现。常年每天十多个小时坐在驾驶座上,腰和背都是很大的负担,脊椎变形并不是罕见的病症。更有时候找不到厕所,或者有客人在车上而不得不憋尿,以至于到该撒尿的时候也撒不出来。所以没有出租车司机的肾脏是完好的。据说那个黄大勇曾经一度全身浮肿过,这也是他不干了的原因之一。没有娱乐,没有休息,没有朋友,所有的能相互体谅的同行又同时都是自己生存的竞争对手。 她静静地听着我的抱怨,一声不吭。走过天桥,我接着说:“看到这个天桥了么?我很喜欢这个地方,这是我每天都要经过无数遍的地方。每天清晨,普通人都才开始从床上挣扎着出来的时候,不管生意再好,我都到天桥上站那么三五分钟。没别的,就看看而已,这是我日复一日一成不变的枯燥生活中的唯一消遣。有时候也能遇到些怪人怪事,比如上回,我遇到一个对着大街拉提琴的家伙……” 她忽然打断我问道:“你被人诅咒过吗?” 我没有听清楚:“什么?” “诅咒,被人咒过不得好死。” 我心里抖了一下,看着反光镜里面的她:“别开玩笑,大半夜的。” “算了,”她摇了摇头,“送我回家吧。” “好,在哪里?” “市殡仪馆。” 一种好笑的心情从我心里升起,却又被突如其来心悸按了回去。我咽了口唾沫:“好了好了,我承认我胆子小,你就别吓唬我了。我还要跑一晚上的黑路呢。” “真的,市殡仪馆。哦,我还有东西忘记了,先送我去火葬场吧。” 我看了看反光镜,没人! 我飞快的一脚刹车,轮胎和地面发出尖锐的叫嚣。我扭头一看,看见她坐得好好的。黄大勇听到那个笑话之后的笑声在我耳边溜过,我却一点都笑不起来。我语无伦次道:“怎么……你刚才?” 她奇怪地看着我:“为什么要停车?” “刚才,我从反光镜里面没有看见你……” “哦,我刚才觉得有点疲倦,想躺下去歇会儿。” “我一刹车,你就坐起来了?” “对啊。” 有多少人能躺着在汽车急刹车的短短一秒钟之内坐起来?我狐疑地看着她,她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妥,指甲依然很整齐,头发依然很短,但她的眼神似乎和我刚刚看到的并不太一样。我总觉得,她的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难以名状的寒气,或者说,阴气。她的脸越看越凄厉,我不敢多看。我咽了口唾沫:“殡仪馆?” “给你说了,先去火葬场。你这人什么记性?”她不满了。 我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但我的身体却服从了她的指令,摸索着操纵汽车朝火葬场的地方奔去。我没有表示出任何反对意见,也许是里程表上一百多块钱的液晶数字在作祟。 开车三年多来,我并不是没有载过客人去火葬场或者殡仪馆,但都是在青天白日之下。去的客人都表情凝重悲痛,或者严肃木然,看得出是失去了亲人好友。甚至还有一回是一个老太太悲痛欲绝地搂着一个木匣子从火葬场出来。我甚至隔着一米远都能体会到那个匣子里的温度,那里面应该是骨灰。 我想起一事:“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里晚上是不开门的。” “让你去你就去,罗嗦什么?别人去当然不开门,我去自然就行。” 一边在心里七上八下地揣摩她说的“自然”到底是有多自然,我一边开车将她送到了火葬场。火葬场在犀田街,原本唤做西天街,那意思不言自明。一路上我观察了她好几次,她的脸严肃到没有任何表情,或者任何表情都有,但绝对没有那种失去亲人的悲痛。她将火葬场关得严实大铁门敲开,走了进去。 我点上支烟,开始怀疑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半夜三更送个怪模怪样谈论诅咒的女子到火葬场来,并在外面等她出来以便再送她去殡仪馆,我看我他妈不是疯了,就是他妈快要疯了。她为什么能轻易地进去?算了,我不愿意再想下去。我下车活动了一下筋骨,忽然注意到左前胎上有什么东西。 我走近仔细一看,竟然是只压扁了的蝴蝶。 这个季节,这个时间,怎么会有蝴蝶呢?就着车灯我仔细看了看那蝴蝶,几乎完全纯黑的翅膀上有些白色的泪滴。蝴蝶并没有完全死掉,它的一只触角还在微微挣扎着,翅膀也没有破损。不知道为什么,那触须忽然抖动出一阵莫名的伤感,穿过蝴蝶,穿过夹烟的手指,穿过我的心。 这个季节,没有冻死的蝴蝶也撑不了几天了。我拿着蝴蝶回到车里,郑重地拿出机车保养守则夹好,准备拿回去钉在墙上伴我度过这个冬天。忽然我想到,半夜三更在阴气逼人的火葬场门口杀了只生灵会不会—— 还算好,反光镜下面挂着个观音菩萨吉祥如意出入平安的牌子,是高康挂的。牌子线收得不够短,经常晃来晃去挡住我的视线。我从来都认为这牌子实在很多事很招人讨厌,但现在我却打心底里感谢这个牌子的存在,也感谢高康的英明。我想起开了三年多我还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于是我将牌子捧在手里仔细地看。观音画得很胖,连眉目都象黄大勇的媳妇儿,虽然坐在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莲花上但莲花下还有辆莫名其妙汽车,整个一神棍嘴脸。我心里骂了句娘,心想这样胡乱涂鸦骗钱的家伙怎么没听说观世音用雷或者别的什么玩意儿将他劈死? 我就这样对着观世音胡思乱想发了好一会儿痴,忽然我听见背后有人说道:“怎么?害怕了?” 我猛然回头,看见她正端端坐在位子上。 “你怎么……”我说不下去了,一个木头匣子正躺在她怀里。我努力回想那个老太太手里的木头匣子形状大小,还是不敢肯定。 她注意到了我的目光,“瞧什么?骨灰盒,没见过吗?”她忽然将木头匣子冲我一递,吓得我猛地后仰,方向盘顶了腰老疼一阵。 “你怎么出来了?不是……”我发现我忘记的不止开车的技巧,连说话也忘得差不多了。 “你是嫌我把你扔在这个地方时间不够长?还是你没有完成你的祈祷?你捧着菩萨像求了半天了,连我出来都没看见。” 没注意没看见……很好理解,我的视线压根儿就没有兴趣停留在那个什么狗屁火葬场的大铁门上。可是,老天在上,观世音可以证明,我根本没有听见,我没有听见一丝一毫的动静。我再次回头看了一眼,严实的车门让我想起一事:“你刚才下车,没有关车门吗?” “那又怎样?怎么?走不走?你还做不做生意?”她柳眉横竖,满脸不耐烦。 我没有听见她上车的动静,也没有听见她关车门的声音。也许我其实心底深处是个佛教徒所以那个伪劣到纯属亵渎的观世音像让我实在义愤填膺注意力太过集中,可我怎么也想不起她下车的时候关车门没有。她上下车一次,我却对车门那种熟悉的响动压根儿没有一丁点印象。里程表的计时开着的,计价数字跳动了一下,我感到眼皮跟着液晶的跳动抽了几抽。于是我深吸一口气,驾着车朝黑暗之中奔去。 一个人下车的时候不习惯性地关上车门,这种可能性有多大?一个人上车的时候一点动静也不发出,据说只有鬼才是那么轻飘飘的行动,它们一般出没于午夜阴暗的、阴气极重的地方,比如医院,或者火葬场,停尸房,殡仪馆…… 一个单身年轻女子,午夜时分从医院出来,要求一个出租车司机带她去压压马路散散心,然后进了夜黑风高时刻从来不让人随便进出也没有人愿意进出的火葬场,手里捧着一骨灰盒悄无声息的来到可怜的司机的背后,最后消失在殡仪馆的高墙那边。如果这是电影,也够关注票房的腕儿们笑一天。但当我拿起她遗失在后座的钱包看到她的身份证的时候我终于确定,这不是电影,这是这个小小故事的引子,这是我怎么认识女角郑美欣的。 地址是外省的,我想我是没法把钱包还给这个叫郑美欣的女人了。于是我早早下了工,决定忘掉这该死的一夜,回家蒙头大睡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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