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一个司机和一段奇遇(3)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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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时候在想,这个胖胖的黄大哥,也许就是几年后的我。 当然,只是想想罢了。距离黄老板那一天,我还有老长一段距离。首先,车不是我的,我黑白颠倒地跑夜车,每月付租金给那个过正常时间的车主高康。他明显很爱他这辆破车,还装了个遥控报警器。其次,我开夜车,意味着我总是在人迹稀松的时候才开始挣钱,绝大多数时候是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兜圈子,白白浪费汽油。夜车的收入和白天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开车三、四年,并没有攒下什么钱,除了对城市的大街小巷了如指掌以外,没有什么特别的收获。 然而事情总是有意外,就在我以为一切都会沿着黄大勇的人生轨道方向前进的时候,一个人走进了我的视野。然后,一切的一切都变了样。我在黄大勇的平行轨道上走得四平八稳偶尔还洋洋得意,忽然之间,一颗来自黑暗的流星砸了下来,将我震到了另一个方向。 那天晚上天阴沉得可怕,即使是在晚上路灯朦胧地刻意粉饰下,也能感受到云层在车顶上的翻滚。我送过几拨稀松的客人,正好路过一所大医院,就把车排在等候在大门外一溜出租车的最后,琢磨着是不是去黄大勇那里吃碗面。黄大勇那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时开门,除了到那里吃饭我想不出别的地方。我点了支烟,一边估算着肚子里的康师傅方便面能撑到什么时候,一边看着医院急诊室的大门,希望里面能出来一两个外地来城里就医并急着回家的病人,好歹让我打破没有跑过长途的宿命。有时候想想也真让人丧气,开车三年多,一次长途都没跑过,说给谁都不信。更不能说给车主高康听,他会认为我在装穷好压低付给他的租金。 “乒、乒!”有人在后面敲玻璃,我连忙回头。 “走吗?” “走,当然。” 她坐进后座。我将车迅速的发动,一溜烟窜了出去,以免那群排着长龙侯客的弟兄们记住我这个不讲规矩排队的冒失鬼的车牌。 事实上,他们正朝我的车尾骂娘,还顺带扔过来一个烟头。这是我从倒车镜里看见的。我将视线移到车里的反光镜,看着后面的乘客。然后我的呼吸和心跳似乎都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猛的都急促起来。我呼吸到的是带着她芳香体味的空气,这更让我头晕目眩。 不,实事求是地说,她并不真的是个美女。即使直到现在我也这样认为。她的鼻子不高,颧骨偏大,皮肤稍嫌不够白净。但她身上却总有那么一种让我很难将视线从她那里挣脱开的力量。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气质?那吸引是如此强烈,以至于让我发现开车原来也可以是如此费力的一件事情——我很难看清楚挡风玻璃外面是什么,或者说,看了脑筋却也没有空闲去理解和辨别。我不是没有过女朋友,也不是没有恋爱过,但在我的记忆中我从来没有被这样被吸引过。我只能机械地换挡,踩油门,倾听在引擎轰鸣中自己胡乱跳动的心脏的撞击,以及不时地将目光投向反光镜。她一直看着车窗外面,有时候也埋下头弄弄指甲盖什么的。我荒谬地注意到她的指甲修剪得非常整齐,与她精干的短发交相辉映。我觉得我应该说点什么,于是我压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到自己干燥的咽喉,忍着小腹鼓噪的热流说:“小姐那么晚去医院,是看病人啊。” 她奇怪地看了看我——反光镜中的我——然后冷冷道:“你怎么不问我要去哪里?” 被压抑的热流突破了我的防线滚上我的脸。 “还有,”她道,“里程打表,你还没有开呢。” 还有我的耳朵。 在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开打表器么?问她去哪里么?我的脑袋里盘旋着的只是祈祷椅背能把我包进去,然后掉进排气管让九十三号汽油的废气遮住自己的脸,最后从车屁股后面的排气管偷偷溜掉。但反光镜的无情让她对我的尴尬一览无余,她说:“你随便走着,我心里乱,在城里兜兜圈子,别出城就行。”她打开车窗,让脸面对夜风的呼啸。这让我清醒不少,于是我打开打表器,也摇下车窗,给自己难以见人的脸降降温度。 按常理说,这样的事情不管如何对我都是好事。我曾经见过不少这样的客人,有男有女,不是喝得半醉,就是才从某个KTV下来磕了不少药,更多的是孤身的客人泪眼朦胧满脸凄然。他们都喜欢坐在汽车后座上,要求我引领他们看一看这个让他们爱恨交加的城市。每逢这样的好事情我当然却之不恭,他们有什么不幸和辛酸,他们的脑袋里有对人生的何种感悟或者疯狂的念头,对我来说都一文不值。我只关心他们能保持这个状态多久。我的诀窍是,尽量少往密集的住宅小区走,这样即使他或者她因为里程表上少见的三位数字跳动而猛然惊醒或者后悔、要求立即回家的时候,还多少能再多跑上些路。 从另外一个角度看,既然这个女人对我有如此大的吸引力,我多少想让她多留一会儿在车上也未必不能够为人理解。但在当时,我却对她这样的举动大大不赞同。我瞄了眼时钟,快接近两点了,我说:“那么晚了,你……这……安全吗?” 她噗嗤一笑:“我都不担心,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感到那股来无影去无踪的热流又在蠢蠢欲动,于是我连忙将眼光从反光镜里扭开。 默然无声地走了一程,熟悉的大街小巷不断的迎面而来,又不断的被我们抛在身后。从车窗灌进来的夜风吹走了她的味道,这帮了我不少忙,我渐渐回忆起怎么开车来的,开得顺溜了不少。但我心里却难以对这样的帮忙心存感激,反而对夜风这种不解风情的行为有一种狗咬吕洞宾似的埋怨。我以为我会在那天晚上一直这样沉默地握着方向盘一路走到天亮,于是我拧开收音机,希望从那里飘出来的一个温柔的女性声音能多少转移转移我对我的背后不同寻常的注意力。 “……不知不觉又到了凌晨两点,想必,现在还在收听我们交通台深夜的士节目的,都是跑夜车的出租车司机朋友们了。司机朋友们,不知道,你们今天收获好吗?你们的心情好吗?好,不管怎样,小薇都在这里祝愿你们快快乐乐,平平安安。但愿在夜空中穿梭的电波能带给你们孤单枯燥的工作一点小小的安慰,也带给你们一些好运气。您现在走到哪里了?有什么困难吗?你有什么路不认识或者不熟悉吗?您有什么经验想和同行分享吗?或者您现在正没有载客人,有一些心声需要倾诉?我们深夜的士栏目,是您最好的传话筒。在这里,小薇和全市八千辆出租车与您同行,通过电波构筑了一个我们出租车司机自己的世界。如果您有什么疑问或者有什么话想对小薇说,想对同行说,甚至想对自己说,请拨打我们的热线1716843——好,已经有一位朋友打来了,让我们听听看,喂,您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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