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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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 不知常,妄作凶。 ——《老子》 ==初•楔== 那男人慢慢地睁开了眼睛。闯进眼帘的是一片雪白的墙壁,墙壁的左侧有一扇关紧的门,旁边还有一张桌子和三把椅子。那男人眨巴眨巴眼睛,干涩眼睛里的发涨的血丝已说明,这不是一次良好睡眠的结束。他的脸浮肿,干涸而呈褐色的血迹以及污垢胡乱涂抹在那团浮肿之上。 “呜——”被他自己的臭袜子塞住的嘴发出一声不适的不满,这才真正让那男人清醒过来,并回忆起自己方才的经历。 他被强迫反向坐在餐桌的第四把座椅上,座椅靠背顶端正中的一个下凹的幅度刚好卡住了他的脖子。而他却无法伸手解救自己,因为他的双手手被一段电话线从座椅的下方连在了一起,而被座椅本身强迫分开的双脚也被那段电话线的剩余部分绑架,这样,他的四肢末端在座椅下面被电话线紧紧地以可以相望而不相及的距离联系在一起,而他的脑袋却不得不受那椅背的肮脏气,怪异地高昂着。 于是那男人开始诅咒设计这把椅子的人,但一个声音却在他左后边道:“不错,像只蛤蟆了。” 他努力地扭过头,去找那声音的来源。但对方刚好——几乎可以断定是故意——站在他视线的尽头,当他把头扭到颈椎龟裂的程度,再把眼珠向左转到眼球背后视神经痉挛的程度,刚好可以在那一片昏花中瞥见一个人的阴影在窗外阳光直射的白色背景中闪烁。 如果可能的话,他会用眼睛狠狠地瞪住对方,当然,再能说几句狠话的话,就更完美了。事实上,在昏迷之前,他就是这样想的。 “别这样用眼睛对我使劲。” 那声音的忠告充满了嘲讽,但忠告就是忠告,两个钟头以前,他不听对方的忠告,结果付出了代价——他在自己拼命扭动颈椎和转动眼球的过程中竟然将自己弄昏厥了过去。 所以这一次,除开对椅子设计者的不满,那男人脑袋里剩下的念头竟是在回味原来人可以这样把自己弄昏过去,失去意识,这个方法以前自己竟从来不知道。 这世上被绑架的人估计要以百万计算,他们中被酷刑折磨昏迷的大有人在——被拷打昏的,被药物迷昏的,被电击晕厥的,或者最通常的,被重物击中头部而失去意识的。 被绑架者无意间自己把自己弄昏的,恐怕并不太常见。 然后他才想起,是对方诱导自己这样干的。毕竟,没有人会甘心在临死之前竟看不到夺去自己性命的人长什么样子。 在那之前,他并非没尝试过反抗,结果是四肢腕关节上的电话线由于他的挣扎而几乎勒进了皮肤,导致手脚一片青紫。他也曾想扭动腰部,却发现只要他胸部以下的身体向有希望的挣扎方向使劲,卡住他脖子的椅背就会让他陷入窒息。 “嚓——”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那男人心里一跳。那是枪机扣动的声音。那是把老式毛瑟枪,金色的雕花枪身,上等山毛榉把手的棕色漆因为他曾经无数次双手反复的摩挲而显得略微发黑。那是他在香港佳士利拍卖会上的战利品。之后,这件百多年前德意志军工精华奋起余勇老而弥坚,跟随他出战数次的鸡尾酒会,由于个性十足稀罕相当,钓到好几条大鱼,战果颇丰。 但现在,如果说那把老毛瑟枪算是钓竿的话,扮演鱼的角色却是他自己。 “好枪啊……这样的枪,分明都是雌雄成对,你这样稳坐钓鱼台毫无表示,难道是铁心不准备让我欣赏另外那只雌的,好自己留在被窝里下崽儿吗?”背后那声音阴阳怪气地说道。但很明显,这句话更多的是折磨座椅上那男人的神经而不是期盼他回答。他嘴里的袜子,显然和背后那声音有莫大的关系。 这句刺激人的话不仅没有使那男人的神经疼痛,反而促使其冷静下来。于是他随便“唔、唔”了几声,似乎是有话想说。但其实这不过是缓兵之计,因为他知道,对方这样绑着自己,肯定是想从自己这里、尤其是嘴里掏出什么东西。 但那声音忽然消失了。于是那男人继续“唔、唔”几声,想装成咳嗽的样子,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做出一副可怜像可以让对方放松警惕。但很不幸的是嘴里袜子的末梢抵到了咽喉,他一假装咳嗽,就痒得真地想咳嗽了。 接下来的痛苦着实形象解释了酷刑一词的含义,尽管对方未曾用哪怕一根手指头沾上他——急剧的咳嗽产生的空气压力由于无法从嘴里出来,于是全部钻进了鼻腔,由此引发的震动不断地搅动抵住喉头的袜子引起了恶心,从胃里冒出的胃酸合同其余说不出的液体和残渣毫无选择地跟随咳嗽全部灌入鼻腔,由于呼吸不畅,再大部呛进肺里,引发更剧烈的咳嗽。 只有恶魔的导演才能形容恶性循环前两个字的含义。 在那似乎无法停止的痛苦渐渐变得稍微可以忍受的时候一个念头忽然冒出:原来他所有的自作聪明早已在身后那声音的算计之中。 肺部的剧痛在他停止了咳嗽以后显现出来,但那男人抓紧时间,轻轻地哼了两声。他还没有来得及思考更多,现在首要的是让背后那人明白自己愿意说点什么,好赶走嘴里的臭袜子。但背后那声音听到他乞求般的哼哼,却道:“你就没有想过,也许我根本就不想听你说话?也许我是个喜欢折磨人折磨到死的变态?” 抓狂的焦虑和地狱般的绝望交替统治了那男人听到这话之后的漫长三十秒,那焦虑和绝望交替闪烁,越来越接近,最后重叠在他的心灵深处,成为致命的恐惧。 末了,仿佛是欣赏完马戏表演般的愉悦和兴奋过后的稍稍疲倦,那声音道:“那就这样吧。哦,枪我带走了……还有件事,我问,你写答案——”那男人感到手里多了件硬硬的物事,被勒到几乎失去感觉的右手差点没拿稳。 “是粉笔,拿稳了,”那声音似乎近了许多,“他在哪儿?” 一张照片出现在了那男人眼前。 那男人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接着闭上了眼睛。几个钟头前他给出了同样的答案,于是结果是趴了几个小时的椅子。这次会怎样呢?他不知道。不,他是知道的,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个人都知道。 老是老了点,还是条汉子。伙同那颗最终的子弹,一起穿过那男人脑袋的,竟是这十个字。 座椅下面,他失去意识控制的几乎贴在地上的手一松,粉笔滚落在地。 一只被浸湿的袜子跌落在地,一只手拾起了粉笔,停了停,在那男人的手边歪歪斜斜地慢慢写着什么,一笔一顿。渐渐地那字有了形状,那字歪斜到不堪入目,甚至互有重叠,很好的模仿了一只被捆绑的手能写出的字迹。 那是四个字:“我说,饶命”。 写罢,那声音似乎自言自语道:“这样,总可以逼你现身了吧?” 粉笔被捏成了粉末。复归初始的粉尘从那手中飘洒而下,落在地上那片不断扩大的暗红之上。那片暗红之下,同样的粉尘组成的四字依然在那片扩张的凶煞渲染下清晰可见。 ==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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